第70章 阴云密布(2 / 2)

诸成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静静躺在茶几边缘的牛皮纸袋上,语气斩钉截铁:“……足够把天捅破!”

不需要任何催促。陈成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抄起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粗暴地撕开封口。厚厚一叠文件被他倒扣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打印纸的油墨味瞬间弥散开来。

他眼神如鹰隼般俯冲下去,飞快地、贪婪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首先是那六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复印件,法人名字各异,公司地址也分散在不同城市,但每一份资料的后面,都用红笔清晰地标注了穿透路径——层层叠叠的境外持股结构图如同一张精心编制的蛛网,最终的核心节点,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柳薇薇——林董那位首席财务顾问的亲外甥女,一个在公司内部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名字。接着是那些金额惊人的设备维护合同扫描件,甲方是集团旗下的核心制造厂,乙方则是这些空壳公司。合同条款模糊不清,服务内容千篇一律,付款方式却异常干脆——验收当月一次性付清全款。陈成的手指划过那些令人心惊的数字:单笔数百万,季度累计数千万……他冰冷的目光掠过那些技术参数模糊不清的所谓“特种耗材”。翻页的声音又快又急,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然后是银行流水。这些才是真正的重锤。厚厚的单据清晰地显示了资金流动的轨迹:集团账户支出巨款到空壳公司账户——这些账户在同一日内接收巨额资金——然后几乎在下一秒就开始疯狂拆分。资金如同被投入了高速离心机,拆解成数十笔几十万、百万不等的金额,在短短数小时内,幽灵般流向数十个不同的私人账户。这些私人账户的名字眼花缭乱,毫无关联。而后续的调查标注显示,这些私人账户的钱并未停留,很快又再次转移,最终流入标注为“离岸避税港”的账户汇总栏里,流向深不见底的大海。

一笔,两笔……季度性的资金洪流,三年来从未间断。总额叠加起来,赫然形成了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庞大黑洞!每一页纸都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陈成的眼睛。

冰冷的愤怒迅速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锐利的意志。陈成的视线从最后一行令人心悸的数字上抬起,眼中最后一丝浮躁被彻底冻凝。

“林董吃得太贪婪,漏洞太大,资金链绷紧到极限,所以才狗急跳墙,硬抢‘星链’这个输血包。” 陈成的嗓音如同被冰水淬过,冰冷而稳定,之前的颓然和怒火被完全压制下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他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嗅到猎人气息的困兽,随时可能发疯撕咬。我们不能硬碰。”

诸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陈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稳。他接过话题,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掌控节奏的从容:“越是凶兽,越要让它放松警惕。它以为抢到了肉,反而会松懈片刻。” 他身体前倾,手指在茶几上无形的棋盘上轻轻划过几步,“明面上,我们退。不仅要退,还要退得心甘情愿,退得心悦诚服。让他以为,我们已经被彻底打垮,无力反抗,甚至……乐于依附他的大树乘凉。”

办公室彻底成了战场的前哨指挥部。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霓虹的窥视。两人围着那张玻璃茶几,灯光只照亮方寸之地,却仿佛照亮了整个棋局。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沉而快速的交谈声,将夜色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

“退让的姿态要自然,” 陈成指尖点着桌面,思路异常清晰,冷酷如手术刀,“主动公开表态,支持集团资源整合的‘战略调整’,承认林董的‘高瞻远瞩’。姿态要低,要诚恳。” 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计算,“尤其是在几个关键的、立场模糊摇摆的董事面前,更要显得我们识大体、顾大局。要让林董觉得,我们不仅认命,甚至可能因为怕被清算而主动向他靠拢献媚!”

诸成点头,补充道:“示弱的同时,给林董制造一点‘甜头’。他最近不是一直在卡我们那个‘智能仓储二期’的预算审批吗?找个由头,把这个项目暂时‘让’给他派系里的某个吃相不太难看的中层去牵头。虽然这块肉不大,但足以暂时麻痹他,让他觉得我们真的被打怕了,在丢车保帅。”

“核心是证据链的闭环!” 陈成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摊开的资金流程图,“空壳公司的穿透注册信息、关联人的亲缘证明、这些账户最终流向离岸的轨迹……都需要铁板钉钉,经得起任何反扑和质疑。匿名举报的材料,必须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击致命,让接到举报的人无法忽视,更无法压下!”

诸成手指点在银行流水上那几个关键的私人账户名字上:“这几个中转账户的归属人,背景很关键。我这边查到线索,其中一个频繁使用的私人账户所有人,是林董那位首席财务顾问柳建仁名义上的远房表弟。更微妙的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表弟’在郊区那个高档别墅区,和林董那位年轻貌美的‘生活助理’,购置的是同一栋楼的上下两层。邻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陈成,“这条线,值得深挖,或许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桃色’稻草。”

陈成眼中寒光一闪:“很好!双管齐下。财务黑洞是主菜,私德丑闻是提味的毒药。但必须确保关联性确凿,不能打草惊蛇。暗查的事情,你亲自把控,用最可靠的人,绕开集团内部所有监控。”

诸成沉声道:“明白。海外那头资金最终的流向,我通过特殊渠道去摸。需要点时间,但一定把它钉死!”

“时间紧迫,但更要稳。” 陈成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林董那边,我来演这场退让投诚的戏。你负责把所有致命的獠牙打磨锋利,藏好,等待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灯光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声地达成默契。所有的愤怒、不甘、挫败,都被压缩、冶炼,最终凝固成了一种纯粹的、等待爆发的杀伐意志。棋盘已清,暗棋落定,只待那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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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穿透力,强硬地刺穿董事长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将昂贵的羊毛地毯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消毒水和昂贵雪茄的奇特气味,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那张庞大得有些夸张的红木办公桌后,林建坤——林董,如同一尊盘踞在权力王座上的巨像,松弛地陷在高耸的真皮椅子里。他保养得宜的圆脸上,此刻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膨胀的得意,连带着下颌的脂肪都微微颤动。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是猎人俯瞰陷阱中被捕获猎物般的满足和审视。

“哦?小陈啊?” 林董拖着长长的腔调,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慵懒,手中把玩着一支镶金的钢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成脸上来回扫视,捕捉着任何一丝不甘或反抗的痕迹,“年轻人,能这么快就想通集团的‘良苦用心’,这份觉悟,难得,难得啊!”

陈成站在那张仿佛能吞噬人的巨大办公桌前,微微垂首,姿态谦恭得像一个刚入职场的雏鸟。他的脸上,精心调制出一种混杂着失落、认命和微弱仰慕的表情。他的肩膀甚至刻意地塌陷了一点,双手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无措。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只照出刻意营造出的顺从轮廓。

“林董您教训的是。” 陈成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低落和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符合一个败军之将应有的谦卑,“是我之前格局小了,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得失,没看清集团整合资源、优化配置的大棋。”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林董审视的视线,那里面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发自肺腑(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的敬佩,“您高瞻远瞩,‘星链’项目交给更专业的团队统筹,确实能更快、更好地落地,为集团创造更大价值。作为晚辈,我真心感到惭愧。”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交心的恳切:“经过这事儿,我是真正看清了,跟着您这样有魄力、有大局观的掌舵人,才能在集团里走得更稳、更远。以后……还请您多多提点,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我和诸成,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分忧解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林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肥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钢笔,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中那审视的锋利终于被一种混杂着满意和轻蔑的松弛所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锋芒毕露、此刻却显得如此“懂事”的年轻人,如同看待一件终于被驯服的工具。

“嗯,这个态度就对了嘛!” 林董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上位者享受臣服后的舒畅,“年轻人,摔打摔打是好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好干,你的能力,集团是看在眼里的!以后机会有的是!”

他大手一挥,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像是打发一个终于认清现实的下属:“去吧,好好配合新部门的交接工作。放心,只要心里装着集团,跟着我林建坤的步子走,前途一片光明!”

“谢谢林董教诲!我一定全力配合!” 陈成再次深深地弯下腰,语气里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保持着这份谦卑的姿态,一步步后退着,退向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橡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