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文震亨书房里那幅倪瓒的山水画,寥寥数笔,远山淡水,几株枯木,留白甚多,却意境空灵,让人看了心里平静而舒畅,越品越有味道。
“你看我们中国的画,”马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向麦神父和乔凡尼解释东方的美学,“我们不追求画得一模一样。画山水,讲究‘意境’,就是画出来的不光是山和水,更是一种心情,一种感觉。比如画秋天的山,不用画满落叶,只用几笔枯笔,点上一点赭石色,你就能感受到那种秋风萧瑟、万物凋零的意境;画江南水乡,不用画太多房屋桥梁,只用淡淡的墨色渲染出雾气,再勾勒几笔船帆,你就能感受到那种湿润、宁静、烟雨朦胧的美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叫这种画法‘神似’,追求的是精神内核的相似,而不是表面形态的复刻。就像画梅花,不一定非要画出每一朵花的细节,只要画出梅花的傲骨和清雅,就是好画。这种‘留白’和‘写意’,能给人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让人越看越有味道,越品越有回甘。”
麦神父认真地听着,眉头微蹙,试图理解这种截然不同的美学体系。他能感受到马骥话语中那种对“意境”的追求,却很难真正共情——在西方的审美中,精准的复刻、立体的效果、饱满的色彩,才是艺术的极致。
乔凡尼通过麦神父的翻译,大致明白了马骥的意思,脸上却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他摇了摇头,用葡萄牙语快速地说了一串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乔凡尼画师说,”麦神父翻译道,“绘画的意义在于精准、完美地再现造物主创造的世界,展现人体之美、自然之美和神圣之美。那种模模糊糊、需要靠猜测才能理解的画法,是未开化的表现,缺乏对艺术的敬畏和对技术的追求。”
马骥听了,心里有点不服气。他觉得乔凡尼的画虽然逼真,但太直白,太缺乏韵味,就像一道重油重盐的大菜,吃起来过瘾,却没有回味;而中国画则像一杯清茶,初尝平淡,细细品味,却回甘无穷。
“所以啊,你们的画,是‘科学的画’,追求的是精准和真实;我们的画,是‘哲学的画’,追求的是意境和精神。”马骥总结道,“各有各的好,没有高低之分。不过嘛……”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嘴欠了一下,“我个人还是觉得,我们的画更有味道,更能让人静下心来。你们的画虽然逼真,但看久了容易审美疲劳,就像吃多了烤肉,总会想念清茶淡饭的滋味。”
乔凡尼虽然没完全听懂麦神父的翻译,但从马骥的表情和语气中,感受到了他对自己艺术的轻视,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摆弄自己的画笔,不再理会马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麦神父试图打圆场,说两种艺术体系各有千秋,应该相互尊重,但乔凡尼显然已经没了交流的兴致,马骥也觉得话不投机,再聊下去难免会发生争执。
没过多久,马骥便向乔凡尼和麦神父告辞。走出工作室,马骥心里还在嘀咕:这些番鬼画师,画技是真厉害,但就是太死板,不懂欣赏意境之美。难怪他们的画只能挂在墙上当摆设,而我们的画能让人修身养性,净化心灵。
乔凡尼看着马骥离去的背影,对麦神父摇了摇头,用葡萄牙语说道:“这个中国人太奇怪了,他的审美是扭曲的。艺术就应该追求真实,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意境’。”
麦神父没有反驳,只是陷入了沉思。他越来越觉得,中西方文化之间的差异,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从宗教信仰到科学思维,再到艺术审美,几乎方方面面都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而马骥,就像一个独特的桥梁,虽然这座桥时而坚固,时而摇晃,但确实让他看到了两种文明碰撞的火花。
马骥胸口的挂坠,在接触西方油画那强烈、写实、充满张力的能量时,传来了厚重而浓烈的悸动,光芒饱满而炽热;而在马骥阐述中国画“意境”与“留白”时,挂坠又仿佛呼应般,传来空灵、悠远的波动,光芒变得柔和而内敛。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能量在它内部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平衡,仿佛记录了一场跨越东西方的艺术“冰与火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