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侍从官上楼,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副总司令,宋……宋夫人来了。”
宋美龄?
张学良和赵一荻都是一怔。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她的到访,意义非同寻常。
宋美龄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仪态万方。
她走进房间,目光先是在赵一荻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随即落在张学良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汉卿,你还好吗?”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劳夫人挂心,尚好。”张学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宋美龄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和赵一荻暂且回避。赵一荻看了张学良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滞了。
“外面的风雨,想必你也听说了。”宋美龄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樱花计划’的事情,闹得很大。国际上对我们压力很大,日本方面反应激烈,关东军内部叫嚣要采取‘断然措施’的声音很高。”
她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委员长很生气。他认为,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不安分的人,破坏了攘外必先安内的大计!”
张学良沉默着,他知道,宋美龄此来,绝非仅仅是传达蒋介石的怒火。
果然,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汉卿,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委员长需要稳定,国家需要稳定!你……你能不能写个东西,表个态,承认在西安的事情上……有些冲动,服从中央安排?”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恳求,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旧日情谊的残余?
她与张学良之间,曾有过超越普通政治盟友的微妙情愫,那是权力顶峰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与欣赏。
张学良看着她,这位权倾一时的“第一夫人”,此刻眼中竟也有一丝疲惫和无奈。他心中百味杂陈。
表态?服从?那意味着否定他兵谏的初衷,否定他抗日的决心!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夫人,学良所做之事,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东北三千万父老。抗日救国,何错之有?要我写那样的东西,恕难从命。”
宋美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政治家的冰冷与失望。
“你……你还是这么固执!”她深吸一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她转身,快步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赵一荻重新走了进来,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张学良。
张学良望着宋美龄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权力与情谊,在现实的巨石下,终究是如此脆弱不堪。蒋士云是远去的霞光,宋美龄是带刺的玫瑰,唯有身边的赵一荻,是这冰冷囚笼中,唯一真实而温暖的依靠。
他紧紧握住赵一荻的手,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
“四妹,恐怕……更大的风雨,就要来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说道。不仅是对他个人,也是对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上海的兄弟在血火中挣扎,而他,这位曾经的东北王,却只能在这方寸囚笼里,咀嚼着往日的残梦,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命运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