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对那位“陈先生”进行了秘密调查。
反馈回来的结果却令人意外——背景干净得几乎无懈可击。
南洋富商之子,家族生意清白,近期才回国拓展业务,在法租界置办了产业,与已知的日伪势力没有任何明面上的瓜葛。
甚至连他引荐给婉容的那个杜月笙手下头目,也只是觉得此人出手阔绰、谈吐不俗,想结个善缘。
这份“干净”的报告,反而让张宗兴心中的疑虑更深。
在这乱世之中,如此“完美”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但他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对婉容强行下令,尤其在她刚刚对那个“陈先生”产生一丝好感的时候。粗暴的干涉,只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将她更快地推向对方。
法租界小院。
婉容的心确实乱了。
那日与“陈先生”(他自称陈明远)的短暂交谈,像一颗投入她沉寂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他不仅懂得欣赏她的文字,更能引经据典,与她探讨《红楼梦》的悲剧内核、李清照词中的家国之思,言辞恳切,目光澄澈,没有丝毫轻浮。
这与张宗兴给予她的、那种带着强大保护欲却时常伴随着危险和分离的感情完全不同。
陈明远带来的,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属于才子佳人式的精神共鸣,一种让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易碎品,而是一个可以被平等对话、被深刻理解的独立个体的感觉。
当婆子再次转达张宗兴让她“深居简出、杜绝与外男接触”的口信时,婉容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烦闷。
“婆婆,张先生他……总是这般紧张。”她轻蹙着眉,望着窗外,
“那位陈先生,言谈举止皆是君子之风,又是杜先生门下引荐的,想必也不是什么歹人。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婆子看着婉容脸上那抹罕见的、因被人理解和欣赏而焕发的光彩,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劝道:
“姑娘,张先生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啊。”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婉容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可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自有分寸。”
几天后,陈明远派人送来了一本精心包装的、宋版《陶渊明集》影印本,并附上一张洒金笺,上面用俊秀的行楷写着:
“尝闻郭女士素爱陶潜风骨,偶得此本,不敢专美,奉与知己共赏。若蒙不弃,明日下午三时,于‘清韵’茶楼静候,品茗论诗,当为人生快事。”
捧着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古籍,看着那熨帖的字句,婉容的心剧烈地动摇起来。
拒绝吗?于情于理都显得不近人情。接受吗?又违背了张宗兴的叮嘱。
内心的渴望与理智的警告激烈交战。最终,那份对精神交流的渴望,以及对被当作“正常”女性而非“特殊保护对象”的期盼,暂时占据了上风。
“婆婆,”她下定决心,对忧心忡忡的婆子说,“明日你陪我一同去‘清韵’茶楼,我们只待半个时辰。光天化日,又是公共场合,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