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闻。胡汉民联合党内元老和少壮派军官,准备借‘约法’问题向蒋发难。山雨欲来风满楼。”张宗兴沉声道,他为张学良重新斟满酒,
“六哥如今位高权重,又是决定天平走向的关键砝码,他们必然全力争取你。”
“正是如此!”张学良叹了口气,
“蒋公要我表态支持,胡汉民那边则许以重利,暗示甚至可以推举我……我现在是进退两难。”
“支持蒋,恐党内分裂加剧,且胡汉民在党内根基深厚,未必能轻易扳倒,一旦形成僵局,必生内乱;支持胡,则名不正言不顺,且有背负‘以下犯上’骂名的风险,更给了其他军阀观望乃至效仿的借口。到头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沙发扶手上,所指的“渔翁”,不言自明。
张宗兴默默听着,目光锐利。
他深知这段历史,胡汉民最终会被蒋介石软禁,这场反蒋运动也会失败。但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其间暗流涌动,足以倾覆许多船只。
“六哥,”张宗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于公于私,于眼前于长远,我认为,你都不能明确支持任何一方,尤其不能支持胡汉民。”
“哦?仔细说说。”张学良身体微微前倾。
“于公,国家甫定,元气未复,经不起再一次大规模的内战。此乃民族大义。于私,六哥你助蒋有功,已获华北,此时若转而反蒋,在世人看来是反复无常,信誉受损。蒋即便一时困境,但其掌握中央名分和江浙财阀支持,根基犹在。而那些少壮派军官……”
张宗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推崇日本军国主义那套,若让其得势,日后对日态度恐更趋强硬,甚至可能主动挑衅,这与我等‘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以应对日本之大计的初衷背道而驰!”
张学良瞳孔微缩,这一点,他并非没有想过,但经张宗兴如此清晰地点出,更感心惊。
“那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稳坐北平,静观其变。”张宗兴一字一顿地说道,“以‘维护统一、避免内战’为最高原则,对外发表通电,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以党国大局为重。”
“同时,严密关注关东军动向,东北老家,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军队要牢牢掌握在手中,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只要三十万东北军不乱,您就有足够的资本在这场风波中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是蒋,还是胡,都不敢真正逼迫您走到对立面。”
“您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张学良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张宗兴的策略,核心在于“超然”与“实力”。不轻易下注,保持自身独立性和强大威慑力,从而成为稳定局势的关键,而非卷入漩涡的筹码。
这需要极大的定力和魄力。
“可是……蒋公那边,若一再相逼……”张学良仍有顾虑。
“那就虚与委蛇。”张宗兴接口道,“可以表态支持中央,反对分裂,但军事上暂不调动一兵一卒南下。将皮球踢回去,让蒋先生自己去处理党内纠纷。”
“他要的,首先是你明确的态度,而非你的军队直接介入南京的政治斗争。只要态度有了,他就有了暂时稳住局面的借口。”
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台灯发出的微弱嗡鸣。张学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仙乐门”门前依旧车水马龙的虚假繁华,脑海中激烈地权衡着。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决断的神情。
“宗兴,你所言,甚合我意!”他走到张宗兴面前,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按你说的办。稳坐钓鱼台,静观虎斗。咱们的当务之急,是东北,是日本人!内部的这些倾轧……暂且放一放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明日就返回北平,按此方略布置。”
“六哥英明。”张宗兴郑重道,“上海这边,我会继续稳固‘暗火’,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反应,随时向您汇报。”
兄弟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是1931年早春清冷的月光,它无声地照耀着这座欲望与阴谋交织的城市,也照耀着这个在历史十字路口艰难前行的国家。
一场高层政治的惊涛骇浪即将上演,而在这黄浦江畔的密室里,两位结拜兄弟已然定下了应对之策。他们深知,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无论如何,守护这片土地的家国初心,永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