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断弦·惊蛰(2 / 2)

虞美人·感怀

玉楼琼殿今犹在,几度沧桑改。

凤箫吹断夜无眠,谁见囚鸾孤影、忆当年。

重帘不卷沉香烬,漏尽更声咽。

江山回首暮云重,尽是断肠声里、泣东风。

——字迹潦草,泪痕氤氲,一如他破碎的帝王梦。

在这阕完整的词中,“玉楼琼殿”与“囚鸾孤影”构成了帝胄与囚徒的鲜明对比;“凤箫吹断”暗喻琴瑟永诀、欢期不再;

而“江山回首暮云重”一句,则将个人命运与社稷倾覆之痛浑然交融,终在“断肠声里、泣东风”的无尽苍凉中,道尽了一个亡国之君所有的悲慨与哀恸。

这或许是他内心最后一点真实情感的流露。

然而,历史的笔锋从来冷酷。翌日,一则由关东军授意、伪满宫廷签署的讣告,被正式昭告天下:

“愍皇后郭博罗氏,久病沉疴,医药罔效,已于新京薨逝。”

寥寥数语,便将一位曾母仪天下的女性从历史中彻底抹去。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以死亡的名义,来粉饰这傀儡朝廷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体面。

溥仪默许了这一切,为了那虚幻的“皇家颜面”,也为了在日本人面前维持那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亲手,在名义上,为那段婚姻和那个曾经的女人,画上了句号。

……

上海,泪别前尘

消息传到上海安全屋时,婉容正在灯下仔细整理着张宗兴交给她的情报资料。当她从阿明带来的报纸上看到那则冰冷的“讣告”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她拿着报纸,手指僵硬,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其看穿。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欲绝,反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诞感和冰凉的清醒。

他对外宣称她死了。

为了他那摇摇欲坠的“颜面”,为了那可悲的傀儡权位,他竟如此决绝地,亲手将她从世间“抹去”。

过往那些残存的、或许仍在心底角落暗自摇曳的微弱情愫,在这一纸冰冷的讣告面前,终被彻底斩断,灰飞烟灭。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决堤。这泪水不是为溥仪,而是为祭奠她那荒唐不堪的过去,为那个在深宫高墙内凋零了青春、最终连名姓都被轻易抹去的“婉容皇后”。

她伏在案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哭声里,有委屈,有愤怒,有解脱,更是一种彻底的、与过去身份和枷锁的告别。

张宗兴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她宣泄情绪。他知道,这场痛哭,对她而言,是必要的新生之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呜咽声渐渐止息。

婉容抬起头,拭去脸上的泪痕。尽管双眼红肿,眸中却不见迷茫,反而清明如洗,坚定得如同淬过火的星辰。

她望向张宗兴,嗓音虽还带着哭泣后的沙哑,吐字却无比清晰:

“他死了。那个‘皇后’婉容,也死了。从今往后,我只是我自己。”

张宗兴凝视着她,在那双曾盛满哀愁的眼中,他看见了历经焚身之苦后、终得新生的决绝火光。

他郑重点头,声调沉稳而笃定:“这里永远是您的家,也永远是您的退路。”

然而,就在婉容泪别过去,试图拥抱新生的时候,“梅机关”的“落樱”计划已经启动。

一名伪装成水电工人的日本特务,借着检修线路的名义,已经摸清了安全屋周围的部分情况。

另一名枪手,则在对面楼房的某个窗口,悄然架起了步枪。

危机,如同惊蛰时节的闷雷,已在乌云后酝酿,随时可能劈落。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张宗兴心中悄然蔓延——这风暴前短暂的宁静,恐怕很快就要到头了。安保升级刻不容缓,或许,再次转移也已迫在眉睫。

守护这个初生的灵魂,前路注定充满更艰险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