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渊入主东宫讲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风格迥异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改变着东宫教育的氛围。他授课,从不拘泥于一家之言,亦不要求承烨死记硬背。今日引《史记·货殖列传》论经济流通之要,明日借《墨子》阐述非攻兼爱之理,后日又可结合《水经注》讲解水利与民生之关联。他将经史子集、算学律法、乃至百工见闻融会贯通,引导承烨从多维度去理解这个复杂而庞大的帝国。
承烨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傅成渊广博的学识与开放的思维,极大地满足了他的求知欲,也进一步拓宽了他的视野。他不再仅仅将“仁政”理解为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更开始思考如何通过改良技术、畅通商路、完善律法,从根本上提升民力,创造更多的“包子铺”与安稳的“老农”。
这一日,傅成渊正讲解《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篇章,并非空谈义理,而是结合近年来新政推行中遇到的种种阻力,剖析其中涉及的各方利益博弈。
“殿下可知,为何清丈田亩,意在均平赋税,惠及小民,却屡屡遭遇地方豪强、乃至朝中部分官员的抵制?”傅成渊问道。
承烨思索片刻,结合自己监国和微服出宫的见闻,答道:“因为他们原有的田产多了,或者……有些田产本就不该是他们的,清丈出来,他们就要多交税,或者失去田地。”
“殿下明见。”傅成渊赞许地点头,“此即‘利’字作祟。然,殿下再想,若一味强硬推行,逼得这些豪强铤而走险,或与地方胥吏勾结,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民变,又当如何?”
承烨的小眉头蹙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难题。他想起父皇处理北狄和黑风部的手段,试探着说:“那……是不是可以像父皇对待草原部落那样,既要有刀(武力、律法),也要有糖(利益、安抚)?让他们知道听话有好处,不听话会吃亏?”
傅成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太子殿下竟已能自发地联想到“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统治术!
“殿下所言,已近道矣。”傅成渊进一步引导,“然,这‘刀’与‘糖’的尺度,如何把握?对何人该用何策?此中分寸,需洞察人性,审时度势,绝非易事。譬如江南……”
他话音未落,一名东宫内侍悄声入内,呈上一份密封的奏报,低声道:“殿下,傅先生,墨羽大人有密报送至,言江南有紧急情况。”
承烨看向傅成渊,傅成渊微微颔首。承烨这才接过,拆开火漆。他如今识字已多,勉强能看懂大部分内容。越看,他的小脸越是绷紧。
密报是墨羽通过内卫渠道直接送来的,绕过了一般的政务系统。上面言及,江南清丈田亩之事,在江宁府等地已近尾声,触及了许多地方豪族的核心利益。这些豪族不似京中官员般上书谏诤,反而利用其在地方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开始暗中串联,似有异动。更令人警惕的是,他们似乎与一些因漕运、盐政改革而利益受损的江湖势力有所勾连,近期江宁府周边已发生数起针对新任官吏的恐吓事件,以及小规模的漕工“请愿”骚乱,背后皆有这些豪族的影子。
“先生,您看。”承烨将密报递给傅成渊,小脸上满是凝重,“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傅成渊快速浏览一遍,摇了摇头:“眼下尚不至于公然造反。此乃试探,亦是施压。他们是想以此等手段,逼迫朝廷在清丈田亩和后续新政上让步,至少,是延缓推行。”
“那……朝廷该如何应对?”承烨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