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鼓励道:“说下去。”
“如果百姓没有更辛苦,只是因为用了更好的织机,那么多收一点税,好像……可以。”承烨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如果百姓为了多织布,要起早贪黑,比以前更累,那多收税,他们会不会……就像儿臣那天看到的那个老农一样,被拿走了铜钱,日子反而更难了?”
他竟能从技术改进联想到劳动者的实际付出与收益分配!
裴砚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引导:“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才能知道百姓是更轻松了,还是更劳累了?”
承烨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可以问沈焕叔叔那样的人!他们不是在江南吗?让他们去看看,问问那些织布的姨母和姐姐们,不就知道了吗?或者……或者像父皇母后带儿臣出宫一样,派人悄悄地去看看,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他再次提出了超越常规奏报体系、深入基层实地探查的思路。
裴砚闻言,抚掌大笑:“善!大善!我儿能想到此节,已得治国之要义!”他当即提笔,在那份奏章上批示,暂不调整税额,令江南道巡察使赵怀瑾实地考察新织机推广后,织户实际劳作强度与收益变化,据实汇报后,再行定夺。
放下朱笔,裴砚将承烨抱到膝上,看着儿子清澈却充满思辨光芒的眼睛,郑重道:“烨儿,你记住,为君者,坐在龙椅上,眼睛却不能只看着奏章。奏章会骗人,数字会骗人,但百姓脸上的愁容与笑容,街巷间的炊烟与叹息,却最是真实。永远不要忘记你出宫那日所见所感,永远要想着,你的每一个决定,最终会落到哪一个具体的百姓身上,会让他碗里的饭是多了,还是少了。”
承烨用力地点点头,将父皇的话深深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就是“责任”的具体模样。
稚子问政,已能从经典走向现实,洞察政策之细微。
仁心初立,常怀黎民疾苦于胸,不忘市井之烟火。
帝国的储君,正在父母与师长的引导下,将那份与生俱来的聪慧,与对苍生的悲悯情怀逐渐融合,奠定着未来为君的正道基石。
(第两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