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尸体尚未冰冷,永宁坊那处宅院的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的火光,将半个京城夜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大人!郡主!永宁坊那宅子……起火了!”侯小乙几乎是连滚爬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秦绾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如同巨兽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夜幕,即便隔着重楼殿宇,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裴砚在榻上撑起身子,望向那片火光,眸中冰寒一片,唇角却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反应真快……断尾求生,好决断。”
对方察觉到了危险,竟毫不犹豫地焚毁据点,毁灭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这份狠辣与果决,令人心惊。
“救火!立刻派人去救火!控制现场!”秦绾压下心头的震惊,厉声下令。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能抢救出什么,或者抓到纵火之人呢?
侯小乙领命而去。
秦绾回到榻边,看着裴砚冷峻的侧脸,声音有些发干:“他们……就这么放弃了那里?那‘老主子’和那个男婴……”
“未必。”裴砚目光依旧盯着窗外的火光,“如此重要的傀儡,绝不会轻易与据点共存亡。火起之时,恐怕人早已转移。这把火,烧给我们看的成分,或许更多。”
他在警告,也在示威。告诉他们,他随时可以舍弃经营多年的巢穴,告诉他们,他依旧隐藏在暗处,掌控着一切。
殿内一时无言,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救火声,和彼此间沉重的呼吸。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侯小乙带着一身烟尘和疲惫回来复命。宅院已烧成白地,片瓦无存。在现场只找到几具烧焦的、无法辨认的尸体,经仵作初步查验,都是仆役之流,并无重要人物。纵火手法老练,使用了大量火油,显然是早有准备。
线索,似乎彻底断了。
朝会上,永宁坊大火成了新的焦点。赵崇明一党趁机发难,质疑京城治安,含沙射影地指责秦绾暂代首辅期间,京城屡生事端,能力不足。虽然被秦绾以“逆党垂死挣扎,毁证潜逃”为由驳斥回去,但朝堂上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接连的挫败和朝堂上的压力,让秦绾眉宇间染上了难以掩饰的倦色。
回到养心殿偏殿,她沉默地坐在窗下,看着外面依旧湛蓝的天空,心头却如同压着巨石。对手太狡猾,太狠绝,每次当他们以为抓住线头时,对方总能毫不犹豫地斩断,然后消失在更深的迷雾中。
裴砚由孙院正扶着,完成今日的复健,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她放在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递到她手边。
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来,秦绾回过神,接过茶杯,指尖与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触。
“累了?”他问,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秦绾捧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点暖意,轻轻“嗯”了一声。在他面前,她似乎不必总是强撑着坚强。
“很正常。”裴砚看着窗外,目光悠远,“与这等藏在暗处的毒蛇较量,比拼的不仅是智谋,更是耐心与心志。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我们却一次都输不起。”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却奇异地抚平了秦绾心中些许的焦躁。
“我只是觉得……有些无力。”她低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好像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总能快一步。”
裴砚转回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看着她因用力握着茶杯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再次被什么东西轻轻凿开。
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没有迟疑,指尖轻轻落在她紧蹙的眉间,极轻地,试图将那抹郁结抚平。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伤后虚弱的力道,却让秦绾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撞入他深邃如夜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算计,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在凝视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你已经做得很好。”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若非是你,此刻朝堂早已大乱,我或许也……”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