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深处,静室之内,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裴砚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却微弱,仿佛沉睡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出一种易碎的宁静。
秦绾坐在榻前的矮凳上,手中拿着一份关于漕运新政推进情况的奏报,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上,而是凝望着裴砚沉睡的侧脸。她每隔一两日便会来此,有时是静静地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则会像现在这般,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守着。
这并非全然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唯有在这里,在这方弥漫着他气息的静谧空间里,她才能暂时卸下朝堂上的冷硬面具,感受到一丝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安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日狼牙关城头,他替她挡箭时决绝的身影,以及倒下时那声压抑的闷哼,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心头,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
“大人今日脉象如何?”她放下奏报,看向侍立一旁的孙院正。
孙院正连忙躬身:“回小姐,大人脉象比前几日又平稳了些许,玄冰莲药力仍在持续发挥作用,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只是……意识何时能恢复,老夫……实在难以断言。”
秦绾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她起身,走到榻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缓。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放在锦被外、骨节分明却冰凉的手,她顿了顿,终是没有收回,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停留在指尖。
也就在这时,侍女低声通传:“小姐,太医令周大人前来为大人请脉。”
秦绾神色不变,从容地收回手,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请周大人进来。”
太医令周谨(与之前江南那位同名,此为大医官)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太医院中除孙院正外医术最为精湛、也最为德高望重之人。他提着药箱进来,先是对着秦绾恭敬行礼,然后才上前为裴砚诊脉。
诊脉的过程很安静。周谨闭目凝神,手指搭在裴砚腕间,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良久,他收回手,对秦绾道:“秦小姐,首辅大人伤势确已稳住,根基未毁,实乃万幸。只是此番损耗太过,心神俱疲,这昏睡……某种程度上,亦是身体自我修复之道。只需耐心静养,辅以温和药石,假以时日,必能苏醒。”
他的说辞与孙院正大同小异,但语气更为沉稳权威。
“有劳周大人。”秦绾语气平和,“首辅大人醒来之前,朝野上下,还需安稳。”
周谨抬起眼,目光与秦绾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意有所指道:“小姐放心。陛下对首辅大人倚重甚深,朝中诸公亦知大局为重。只是……”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老臣近日听闻一些无稽传言,关乎瑞王旧事,甚至牵扯到什么子嗣血脉之说,实在荒谬。小姐协理朝务,还须留意,莫让些捕风捉影之事,扰了朝堂清静。”
秦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多谢周大人提醒。不过是些宵小之辈不甘寂寞,散布流言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留下新的调理方子,便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