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坐视西线崩坏,夷陵失守不成?若夷陵有失,江陵危矣!”
“可若江北有失,建业亦将震动!孰轻孰重?”
众人争论不休,目光都聚焦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逊身上。
陆逊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西线,又掠过淮河防线,最后停留在代表建业的那一点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几个关键点移动——寿春、历阳、濡须、江陵、夷道。
流言,他听到了。西线的败绩,他知晓了。朝中的压力,他感受到了。但他更清楚,此刻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国运。
“江北防线,黄忠、文聘、周泰诸将,各司其职,防线稳固。司马懿新遭大败,内部未宁,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南侵。即便其有小动作,诸将足以应对。”陆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西线……赵云、魏延新败,士气低落,面对李严、邓芝两路压力,夷道乃至江陵,确有倾覆之危。”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西线若崩,则我江东门户大开,蜀军可顺流直下,威胁荆南,甚至与魏国形成夹击之势!届时,纵有江北坚城,亦难挽大局!”
“那大都督的意思是……”
“救!”陆逊斩钉截铁,“必须救!而且,要快,要狠!”
他快步走到桉前,提起笔,一边疾书,一边下达命令:
“第一,立即传令濡须坞周泰,调其麾下精锐水军一万,携攻城器械,即刻西进,驰援江陵,归赵云节制!水军行动迅捷,可沿江布防,阻遏蜀军水师,稳固江陵外围。”
“第二,传令历阳黄忠,抽调五千步骑,由可靠将领率领,走陆路,速援夷道!告诉他,稳守为上,不得浪战!”
“第三,以江北都督府名义,行文荆州各郡,征调郡兵、民壮,加固城防,协助赵云稳定后方。”
“第四,八百里加急,禀报主公西线战况及我军应对之策,请主公协调各方,稳定朝局。”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瞬间稳定了慌乱的人心。陆逊没有调动江北对抗曹魏的核心主力,而是动用了相对灵活的水军和部分机动兵力,既解了西线燃眉之急,又未动摇江北根本。
“大都督……如此调动,朝中若再有谤议……”长史仍有顾虑。
陆逊将写好的命令盖上大都督印,抬起头,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因谤议而踟蹰不前,坐视国土沦丧,那才是最大的不忠!一切后果,由我陆逊一力承担!执行命令!”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挺拔,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也是一种舍我其谁的担当。这一刻,什么功高震主,什么流言蜚语,都被他抛诸脑后。他眼中只有这片他誓言守护的江山社稷。
西线惨败、魏延几乎全军覆没、赵云冒险救援、陆逊紧急调兵……一系列惊人的消息,如同一个个惊雷,接连在建业炸响。
武德殿内,陈暮看着手中那份由陆逊署名、详细陈述西线危机及应对措施的紧急军报,脸色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身前,庞统、徐庶,以及闻讯赶来的张昭、顾雍等重臣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魏延!魏延!这个匹夫!!”陈暮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御桉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违抗军令,一意孤行,损兵折将,坏我大局!孤……孤恨不能……”他气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庞统沉声道:“主公,魏延之罪,确凿无疑,战后必当严惩!然当下之急,是如何应对西线危局。陆伯言已果断调兵救援,其策老成持重,既解西线之困,又未动摇江北根本,臣以为可行。”
徐庶也道:“伯言此举,乃顾全大局。西线若失,则我国战略态势将极度恶化。当务之急,是支持伯言的决策,稳定朝野人心,共度时艰。”
张昭却面露忧色:“陆伯言调动周泰水军、黄忠部曲,虽情有可原,然其以江北都督府之令,越权调动其他防区兵马,此例一开,日后……况且,朝中关于其‘权柄过重’、‘尾大不掉’的议论正炽,此举恐更添非议啊!”
顾雍也叹道:“全琮等人,近日串联愈发频繁,若以此事为由,攻击伯言擅权,只怕……”
“够了!”陈暮勐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决断的光芒,“非常之时,岂能再拘泥于寻常规矩?是西线的国土重要,还是那些无聊的谤议重要?是前线的将士性命重要,还是朝堂的平衡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斩钉截铁:“传孤旨意!陆逊应对西线之策,乃权宜之计,符合战时体制,孤,准了!并授予其临机专断之权,江淮、荆襄诸军,凡涉及西线战事者,皆可酌情调动!着令户部、兵部,全力保障西线粮草军械供应,不得有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冰冷:“至于朝中……传谕百官,西线战事紧急,凡有再敢妄议军事、散布流言、扰乱人心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以通敌论处,严惩不贷!给孤盯紧全琮那些人,若其再有异动,立刻拿下!”
这一刻,陈暮展现出了一位雄主在危机时刻应有的魄力与担当。他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信任陆逊,以雷霆手段压制内部杂音,将国家的利益置于个人猜忌和朝堂平衡之上。
“另外,”陈暮看向庞统和徐庶,语气沉重,“以孤的名义,给伯言去一封私信……告诉他,孤信他,江北和西线,就托付给他了!让他……放手去做!”
他知道,这道旨意和这封信发出,意味着他将自己和陆逊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前方的惊涛骇浪。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陆逊的忠诚与能力,赌的是江东的国运!
旨意迅速传出建业,飞向各方。它如同一声号角,暂时压下了朝堂的暗流,也向浴血奋战的前线将士,传递了来自最高统治者的坚定支持。
而在江陵,刚刚收拢残兵、稳住阵脚的赵云,以及败退回营、羞愤交加的魏延,几乎同时接到了建业明确支持陆逊、并授予其更大权限的旨意,以及陆逊调派的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
赵云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而魏延,看着诏书,神色复杂难明。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而那个他一直试图超越的对手,却在此刻被赋予了更大的权柄和信任……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茫然,笼罩了他的心头。
风雷激荡之中,江东这艘大船,在舵手们的奋力操控下,艰难地调整着方向,迎向更加未知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