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升看了李腾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李镇长说得对,试点成功意义重大。推广是必要的,但节奏和方式要把握好。我的意见是,山南村先把现有大棚管理好,把技术摸透,把市场销路巩固好,总结经验。下一步扩大,要建立在更加科学、更加稳妥的基础上。‘稳’字当头,不是不发展,而是为了更可持续、更高质量的发展。”
这番话,有理有据,体现了赵东升一贯的谨慎风格。李腾无法反驳,但他心中那股急于改变柳林落后面貌的火焰,与赵东升强调的“稳健”,产生了第一次清晰的理念摩擦。
调研途中,在一个名为小河湾的村子,他们偶然遇到了一起正在发酵的纠纷。两户村民因为一块靠近河滩的承包地边界问题争执不休,一方说对方多种了一垄地,另一方则指责对方想侵占自家用于置换的宅基地指标。村支书调解无效,双方情绪激动,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肢体冲突。
赵东升示意队伍停下,但没有立即介入,而是远远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问身边的李腾和刘长根:“这类土地纠纷,在柳林普遍吗?”
刘长根作为分管领导,含糊道:“农村嘛,磕磕碰碰总有的,一般村里都能解决。”
李腾却面色凝重地回答:“赵书记,这类问题有一定普遍性。尤其是二轮承包以来,一些历史遗留的边界不清、权属不明的问题开始暴露,加上现在土地价值显现,矛盾更容易激化。我们之前处理的小河村宗族冲突,根源之一也是土地。这个问题需要系统梳理,光靠村里调解,恐怕治标不治本。”
赵东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随行的党政办主任钱有福说:“记下来,土地承包纠纷,潜在风险点,需关注。”他没有当场指示如何处理这起具体纠纷,而是将其作为一个普遍性问题纳入了观察视野。
一周的调研结束,赵东升召开了第一次书记办公会,李腾、周海、刘长根等核心班子成员参加。
赵东升首先肯定了李腾和镇政府前期的工作:“通过调研,我看到柳林镇在李腾同志和各位的努力下,确实打开了一个新局面,干部群众的精神面貌有了积极变化,一些重点工作,比如水利维修、电影院盘活、山南村试点,都取得了阶段性成效。这为我们下一步工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话锋随即一转,他谈到了他的观察和思考:“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柳林镇基础薄弱、财政困难的局面没有根本改变;干部队伍中,求稳怕乱、不敢担当的思想依然存在;产业发展刚刚起步,抗风险能力很弱;基层治理中,像土地纠纷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正在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他特别提到了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山南村的大棚蔬菜,方向是对的,但我们要充分估计到技术风险、市场风险和自然风险。我认为,当前阶段,不宜急于大规模推广。应该集中力量,把山南村这个点做深做透,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风险可控的技术和管理模式。同时,要加强对现有粮食生产的指导和服务,确保基础不动摇。发展,不能以牺牲稳定为代价。”
他又谈到招商引资:“钱宝贵同志提出的一些想法,很有启发性。引入社会资本,发展农产品加工,是条路子。但合作必须规范,要明确权责利,确保集体资产不流失,群众利益不受损。特别是对于可能带来环保、安全风险的项目,要慎之又慎,严格把关。”
整个讲话,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始终围绕着“稳中求进”的核心。李腾认真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承认赵东升的很多观点切中要害,其谨慎的态度也是对柳林镇负责的表现。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被无形缰绳套住的感觉。柳林镇太需要加速跑了,慢一步,可能就会错过机遇,可能就会让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熄灭。
他知道,自己不能公开质疑新书记的思路。在随后的表态中,他首先表示完全赞同赵书记对柳林镇形势的判断和工作要求,然后才委婉地提出:“赵书记的指示为我们明确了方向和路径。特别是在风险防控方面,给我们敲了警钟。在实际推动中,我们一定会把握好节奏,做到积极稳妥。比如山南村的经验总结和模式提炼,我们会立即着手,同时也希望能允许我们在条件成熟的个别村,进行小范围的复制试点,用实践来进一步检验和完善模式,为将来更大范围的推广积累经验。”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坚持。他必须在尊重新书记权威的前提下,为柳林镇争取尽可能多的发展空间和尝试机会。
赵东升看了李腾一眼,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只是说:“具体工作,政府那边按照程序推进,重大事项及时向党委报告。”
散会后,李腾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柳林镇的夜晚宁静依旧,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新的波澜已然兴起。与新书记的磨合刚刚开始,理念的碰撞、权力的平衡、资源的争夺,都将在这片土地上持续上演。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宋知远汇报一下调研情况和自己的感受,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他需要自己先消化,先思考,找到与赵东升共事的正确之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