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还不是那些事。各个局报信息,催进度。”老周扒拉着饭菜。
“农业局那边最近动静怎么样?我看他们春耕准备挺充分的。”
“农业局啊,”老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面上看是挺忙,但感觉……劲儿没往一处使。前两天他们报一个信息,关于病虫害防治的,先是王副局长那边的思路,强调生物防治、绿色防控,报上来被周局长打了回去,要求侧重传统药剂的有效性和普及率。来回改了两三遍,最后报上来的东西,有点不伦不类。
李腾默默记下:工作流程出现内耗,中层干部感到困惑。
他还需要了解其他班子成员的态度。他想起之前与水利局刘主任交往时,曾听他说起,农业局分管科技的赵副局长和他曾是高中同学。李腾找了个由头,给刘主任打电话,聊完正事后,看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刘主任,听说您和农业局的赵局是同学?我们县里搞农业科技推广,以后少不了要和水利配合,您觉得赵局这人怎么样?好打交道吗?”
刘主任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说道:“老赵啊,人是实在人,技术上也有一套。就是……唉,有时候也挺难做的。周局长是老领导,王副局长有新想法,他夹在中间,有时候也只能和和稀泥。上次一起吃饭,他还感叹,现在开会,说话都得先琢磨三分。”
通过这种多渠道、非正式的了解和印证,李腾对农业局的情况逐渐清晰起来:周建农与王副局长之间,确实存在因年龄、知识结构、工作风格导致的工作思路分歧,周求稳,王求新。这种分歧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决策效率和内部氛围,其他班子成员大多持观望或调和态度,尚未发展到个人恩怨或公开对立的地步,但若放任不管,隐患不小。
掌握了这些情况,李腾并没有急于向宋知远汇报。他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他深知,这种涉及人的敏感信息,口头汇报容易失真,也显得不够郑重;写成正式报告,则又过于僵硬,且留下痕迹。
几天后,一次陪同宋知远下乡调研回来的路上,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车内。宋知远似乎心情不错,望着窗外的田野,随口问道:“最近各方面情况都还平稳吧?”
李腾知道,时机到了。他斟酌着词语,用一种客观描述而非评判的语气,开始汇报:“县长,关于之前您关心农业局班子磨合的情况,我通过近期一些工作接触和侧面了解,有一些不成熟的观察。”
宋知远“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但李腾知道他在认真听。
“总体来看,周局长和王副局长都是想把工作做好,出发点是一致的。主要分歧还是在工作思路和节奏上。”李腾继续说道,“比如在推广新技术方面,王局长更积极,周局长更注重风险控制。这种差异,在具体工作推进中,比如某些材料报送、项目论证会上,偶尔会体现出一些不同步,可能让支持周局长为主,但对新技术的引进也并不排斥,处于一种……观望和适应的阶段。”
他没有使用“不团结”、“内耗”这样的定性词语,而是用“不同步”、“困惑”、“观望”等相对中性、动态的词汇来描述现象。同时,他也强调了双方“都想把工作做好”的共同基础。
宋知远静静地听着,直到李腾说完,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新老交替,观念碰撞,是规律。关键是要把握好度,既要保持工作的连续性、稳定性,也要给新思想、新方法一定的空间。水至清则无鱼,但浑了,也不行。”
他没有对李腾汇报的内容做任何直接评价,而是发出了这样一句充满辩证意味的感慨。但李腾明白,领导已经听懂了,并且有了自己的判断和考量。
“我明白了,县长。”李腾轻声应道。
回到县城,下车时,宋知远拍了拍李腾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心里有数就行。”
这次“试金”任务,至此画上了句号。李腾知道,自己通过了考验。他呈现的,不是一份简单的是非报告,而是一幅有层次感的人物关系图景,为领导决策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同时又恪守了秘书的本分,没有越界,没有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