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那番近乎苛刻的否定和“推倒重来”的指令,像一场凛冽的寒风,吹散了设计团队心头残存的侥幸与自得,却也意外地催生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会议室里弥漫的低气压,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焦虑、不服与背水一战的情绪所取代。
小刘带着设计部的人,把自己关进了那间临时充当设计室的仓库。何森搬来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国外时尚杂志、印刷精美的产品图册,甚至还有一些托关系弄来的海外明信片和海报。林晓燕也泡在了里面,她没有直接画图,而是带着大家一页页地翻看,一字一句地分析。
“看这个包的线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你看它的弧度,是不是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注意这个颜色的搭配,灰蓝和米白,饱和度很低,放在一起非常舒服、高级。”
“还有这个,功能设计!你看它内侧的口袋分割,多么合理,充分考虑到了日常使用的便利性……”
她不是在教他们模仿,而是在引导他们感受,理解所谓“国际范儿”背后的设计哲学——简约中的精致,实用下的美感,以及对材质本身最大程度的尊重和展现。
“李总说的对,我们不能只卖‘中国’的标签。”林晓燕指着图册上一款经典的皮包,“我们要做出拥有我们自己气质,但审美上又能被广泛接受的东西。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皮料!是我们对皮革的处理工艺!我们要让皮料自己说话。”
小刘盯着那些充满设计感的图片,又看看之前被否决的、带着明显“嫁接”痕迹的草图,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他猛地抓起炭笔,在一张新的稿纸上刷刷地画了起来。他没有画任何具体的纹样,而是开始勾勒流畅的、富有几何感的轮廓,重点强调皮料自然的包裹感和垂坠感。
“去掉所有多余的装饰线!”他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扣具……扣具要最简单、最精致的金属扣,或者,干脆就用皮绳和磁吸?内衬……用低调的提花绸,颜色要雅致……”
其他的设计人员也仿佛被点燃了,纷纷拿起笔,不再纠结于如何“体现”文化,而是专注于形体、结构、色彩与功能的和谐统一。有人尝试将水墨画中“留白”的意境运用到皮面的分割上;有人琢磨着能否将书法中“飞白”的笔触,通过特殊的压印工艺隐约呈现在皮革表面;还有人开始研究传统服饰中的盘扣结构,思考如何将其简化、变形,成为一种兼具东方美和实用性的独特扣合方式。
仓库里彻夜灯火通明,草图一张张被画出,又一张张被否定,讨论声、争论声不绝于耳。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李卫国没有再来催促,但他让食堂每天准时送来热乎的饭菜,并嘱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设计部的“闭关”。
三天期限到的那个早晨,小刘和几个核心设计人员,带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身烟味,抱着一摞新的设计稿,走进了李卫国的办公室。他们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李卫国和林晓燕早已等在那里。
小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设计稿在办公桌上一一铺开。
这一次,没有喧宾夺主的夸张造型,没有生硬的文化符号。展现在眼前的,是线条利落、结构明晰的公文包,强调的是皮革本身的光泽与挺括;是款式简约大方、配色优雅柔和的女式手提包和单肩包,仅在细节处,如内衬的暗纹、扣饰的独特形状上,透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巧思;还有几条皮带,皮面处理得极为细腻,带扣设计得简约而富有质感……
所有的设计,都透着一股“少即是多”的克制,以及一种对材质本身的高度自信。
李卫国一张张仔细地看着,手指在设计稿上缓缓划过,久久没有说话。
小刘和其他设计人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
终于,李卫国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疲惫却眼神炽热的年轻人,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