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发从额前滑落,露出深陷的眼窝,和那双蒙着灰翳、枯井一般的眼。他的目光并无焦点,却像能穿透昏暗,无声地扫过空旷的堂屋。
最终,那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缓慢,定定落向通往内室的那道厚实靛蓝布帘。
布帘沉沉垂着,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只有帘脚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内室橘红色的、跃动的火光。
而就在那道光亮的边缘——
一小片白色的衣角,静默地停在那里。
那是苏瑶换下还未洗的裙子一角,随手搭在帘后的矮凳上。此刻,这片不甚洁净的白色,正怯生生地从帘下探出一点边。
只那么一点点。在浓稠的黑暗里,却格外刺目。
如同深陷淤泥中的一瓣残花。
陈旭的目光久久凝在那一小片苍白的衣角上,边缘被灯光染出一圈暖黄。
他的眼神深得仿佛要将那点微光吸入眼底,又像是要穿透眼前的什么,望向遥不可及的远处。眼底有暗流无声翻涌,恍若正逆着时间回溯——是雨水泥泞中那张挣扎的苍白的脸?还是火把节夜晚,固执缀在衣领上、即便在黑暗里也依旧熠熠闪亮的水晶音符?
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如山体一般规律地起伏。
只有那一角苍白的衣影,仍固执地停驻在光与暗的交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垂落视线,落回脚边那半块冷透、孤零零的糖糍粑。
夜越来越深,风也愈发透着寒意。
蜷在帘旁小竹凳上的身影,在昏暗中缩得更紧,
像一座无言的界碑,隔开里外两个世界。
门外的风雨声仍在黑暗中闷闷地响着……
直到窗外的暴雨渐渐弱去,化作绵密淅沥,如同某种听不真切的耳语。
从窗隙渗入的风,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带上泥土苏醒后的清润——
土坯小屋内,持续了一夜的温暖与安心,如摇篮曲般轻柔。药浴的余温似乎仍弥漫在空气里,守护着沉睡的人。
火塘余烬固执地泛着暗红,散出驱寒的余温,将光影淡淡抹在苏瑶熟睡的脸上。她蜷在厚实的查尔瓦里,脸颊上惊恐的苍白已被深眠的红润取代,呼吸沉长,如倦鸟归巢。这一夜的药浴、姜汤与食物,不仅驱散了她的寒邪,似乎也抚平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惶。
摇篮中的陈月裹着软布,小脸红扑扑的,长睫投下浅影,小嘴微张,发出均匀的呼吸。她的手仍紧握着掉了漆的木娃娃,像护身符般不肯松开。
阿茹莫在矮桌上轻轻放下热气袅袅的白水煮蛋与裹着黄豆粉的温糍粑。她无声望向厚重的靛蓝门帘,眼底沉淀着夜色的疲惫,也凝着磐石般的坚韧。目光转向熟睡的小女儿,她嘴角浮起一丝疲惫而满足的微笑。随后,她悄然吹熄炭火盆里最后一点残焰,轻步退入内室,掩上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