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那根磨秃裂开、芯质粗糙的铅笔头,如握刻刀,精准压向泥塑刚毅的嘴角两侧,决然刻划。
狠!如屠夫割肉般下刀!
准!位置在紧抿着的嘴角末端!
稳!力道沉实如压千斤巨石!
一剜!如剔骨!炭黑笔尖狠狠扎入泥中,将嘴角线条强硬拉下!
再用力一压!如砸入楔子!使这道刻痕更深、更突兀!如被猛兽獠牙挑开皮肉后留下的、永不愈合的深刻血槽!
瞬间!
两道如野猪獠牙挑开皮肉后留下的、象征最原始搏杀力量的深长刻痕!在这张泥塑神像的脸上瞬间诞生!为那愤怒的眼神增添了无尽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咆哮的血腥压迫感!
时间仿佛在他手中被压缩。
仅仅不到十五分钟!
一尊热气蒸腾的泥塑山神——支格阿鲁,宛若刚从凉山冻土深处挣脱而出,带着旷世血战的余息,巍然矗立在陈旭的报纸工作台上。他头戴泥条盘曲、指尖压抹出羽纹的牛角冠,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额角斜贯着深陷的爪痕。左眼下方疤痕狰狞,眼神如淬火般灼灼,怒视着空气中无形的敌手。周身肌肉鼓胀如弓弦紧绷,笔杆塑出的虬髯狂野地纠缠于嘴角伤疤旁。整尊塑像迸发着野性、暴烈、不屈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土而出,长啸着跃入虚空,与妖蟒野猪展开新一轮的生死搏杀。
苏瑶的视线被那尊粗犷不羁、在她眼中甚至比例失衡、形貌略显“丑陋”的泥塑死死钉住。它毫无规则与对称的美感,唯有从大凉山血脉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本真的呐喊,是对伤痕、力量与斗争最直白的崇拜。
正是这粗砺的质感、触目的刀疤、虬结欲裂却饱含爆发力的肌肉轮廓,以及那双燃烧着怒焰与不屈意志的血红眼睛,将她内心那座由精致画册、优雅雕塑与城市美学教条构筑的、光洁如大理石像般的支格阿鲁形象,瞬间击得粉碎,化为苍白齑粉。
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疑问!如冰雹般砸向她刚刚崩塌的认知废墟:
“为什么?!”
为什么这团在她眼中粗糙丑陋的泥块,竟迸发出比她精雕细琢的“完美神像”强烈千百倍的生命力?那股原始的力量感几乎要扑面而来!
他那双布满泥垢、粗粝如树根的手,如何像施了魔法般,为这死寂的泥土注入了如此震撼的灵魂?
这颠覆性的冲击让她大脑空白,指尖的锉刀微微颤抖。
就在苏瑶失神凝视,内心巨浪翻涌的刹那——
仿佛心有灵犀!抑或是战场上猎手的直觉!
陈旭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正沉浸于成功的狂喜,不偏不倚,精准地捕捉到了苏瑶凝视他作品的眼神——那眼中再无往日的鄙夷与讥诮,只剩下被绝对力量碾压后的震撼与茫然。
这一瞥,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烙在他被自信灼烫的心头。积郁已久的怒火轰然喷发——那是一种“看吧,城里那套花架子不堪一击”的了然,一种“你捏的娃娃也算神?”的狂野嘲讽,混合着尖锐刺痛的胜利快感。这瞬间的爆发,引燃了他心中所有因“橡皮事件”积压的屈辱、委屈,以及对苏瑶所代表的那种精致却虚伪、与莽莽大山格格不入的“城市派”作风的深层憎厌。
头脑被热血冲昏!
胸膛被胜利感填满!
一种想要证明、宣告、乃至践踏对方那套精致玩意的冲动,如脱缰野马,驱使他凭本能做出了惊人之举!他如同战场上猎获猛兽的勇士,猛地将手中那尊还带着泥水湿气、伤痕累累、眼神如烈焰燃烧的泥塑,高高擎过倔强昂起的头颅,像要把战旗插上敌垒般,逼视着苏瑶。
“呵!”一声粗犷短促的低吼迸发!陈旭的目光如淬火钢叉,带着近乎粗鲁的挑衅,狠狠扎向苏瑶骤然失血、苍白摇摇欲坠的脸。
“都——看——清——楚——喽——!”他的吼声如炸开的土炮,裹挟着压抑整日的愤懑,如山崩海啸般轰鸣炸响,瞬间盖过所有声响,震动着这间被浓烈彝族漆彩包裹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