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俨此刻反倒彻底镇定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掸去灰尘,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他看向仁宗皇帝,语气平淡:“陛下,此女疯癫之言,构陷亲贵,其心可诛。包拯受其蒙蔽,情有可原,然搅乱宫廷,亦当惩戒。”
他知道,没有铁证。王璇的指认,加上包拯的推论,或许能动摇圣心,但无法在法理上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亲王和一个“已死”的孤女。
包拯闭上了眼睛。疲惫,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穿的剧痛,席卷了他。他赢了这场心理战,撕开了“三足金乌”的面纱,却输掉了更多。他失去了对恩师血脉的最后一丝寄托,也看清了这复仇旋涡之下,吞噬一切的黑暗。
龙椅上,一直沉默的仁宗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叔劳顿,近日便在府中静养吧。一应事务,暂交宗正寺。” 轻描淡写,却是实质性的软禁。
他的目光扫过文彦博和夏竦:“朝廷诸事,还需二位爱卿,秉公持正。” 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最后,他看向包拯和王璇,沉默片刻:“此事,到此为止。”
没有审判,没有定罪。只有权力的平衡与妥协。亲王势力将被逐步剪除,宰相与枢密使需收敛锋芒,而真相,将永远被封存于这庆云殿的华美之下。
王璇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了然的微笑。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份薄薄的绢册,塞到包拯手中。
“这上面,是‘烛龙’网络在各地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与西夏往来的部分证据。”她看着包拯震惊的眼神,轻声道,“真的。算是我……替父亲,给这天下,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决绝地撞向身旁那根蟠龙金柱!
“砰!”
一声闷响,血色在她额前绽开,如同凄艳的残阳。她软软倒地,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穹顶,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一丝终于解脱的茫然。
包拯握着那份尚带余温的名单,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璇,看着被软禁的亲王,看着神色各异的宰相与枢密使,看着这依旧歌舞升平、却已暗流汹涌的帝国心脏。
他赢了,却满盘皆输。
他走出了庆云殿,走入汴京深秋的夜风里。手中那份名单重若千钧,那是无数鲜血与背叛换来的“胜利”,也是一个王朝肌体上,无法愈合的溃烂伤疤。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前方,依旧是漫漫长夜,与永不停止的争斗。只是那份曾经炽热的、源于法理的信念,如今,已冷却如铁,沉埋于这无尽的人心鬼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