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包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起身,走到公孙策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准!王朝!”
“卑职在!”
“传令下去,主簿公孙策因卷入流言,为避嫌隙,自请禁足于府衙东院静思斋,无本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一应饮食起居,由雨墨负责。”包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静思斋所需卷宗、证物、笔墨纸砚,务必供应周全,不得有误!”
“是!卑职明白!”王朝心领神会,大声应道。
消息很快传开。开封府外,流言蜚语似乎更甚,夹杂着几声“看,心虚了吧”、“包大人果然大义灭亲”的刺耳议论。而府衙之内,气氛却陷入一种奇特的凝重与压抑。
东院,静思斋。
这是一间陈设极其简朴的屋子,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而已。窗户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留下几缕天光从高处的气窗透入,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墙角隐约可见细微的霉斑。
公孙策端坐在书案后,案上堆满了从后堂转移来的所有卷宗、证物盒。他换下了常穿的青衫,只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棉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雨墨端来一碗清茶,轻轻放在案角,担忧地看着自家先生:“先生,您…”
“无妨。”公孙策打断他,目光却未离开摊开在面前的一幅汴京详细舆图。他用炭笔在上面细致地标注着:第一个线人被灭口的小巷、发现密信的旧书铺、“四海通”商行、画舫位置、混乱的散货码头、展昭遇伏的城外岔道…一条条无形的线在图上纵横交错。
“雨墨,”公孙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把‘磐石’两次出手的所有目击描述,再念一遍给我听。尤其是他的动作细节,关节如何运转,发力方式有何异常。”
“是。”雨墨连忙翻出记录,仔细念道:“…动作僵硬,关节反折角度异于常人…步伐沉重,落地无声…硬撼展大人巨阙剑,拳如精钢…被剑锋划过颈侧,仅皮外伤…”
公孙策闭目倾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模拟着某种规律。他脑中飞速运转:非人的力量与防御…诡异的僵硬与速度…关节反折…这绝非寻常横练功夫!倒像是…某种借助外物或秘法强行催生的结果?结合那西南奇毒“钩吻藤”…西南…苗疆之地,素有毒蛊、傀儡秘术的传说…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取那毒箭来!”
雨墨小心地将白瓷盘递上。公孙策拿起那枚三棱箭簇,凑到眼前,用一把细小的银质镊子,极其小心地刮下箭簇沟槽里残留的、几乎微不可见的黑色粉末。他将粉末置于一片极薄的琉璃片上,又滴上一滴特制的药水。
琉璃片下,那黑色粉末在药水中并未完全溶解,反而析出几颗极其微小的、如同黑砂般的颗粒,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黑曜石’的粉末?”公孙策眉头紧锁,喃喃自语,“此物极硬,多产于火山地带…混入毒药,只为增加破甲能力?还是…另有他用?”他想起展昭描述的伤口撕裂感和那诡异的阴寒气息。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组合。辽国商人(“北风号”)…西南奇毒(“钩吻藤”)…黑曜石粉末…疑似苗疆傀儡术的“磐石”…负责城防器械的军器监(陈文瑞)…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精通易容与离间的“画眉”…
“孤狼”…你的网,撒得可真够远!辽东、西南、汴京朝堂、市井江湖…无所不包!公孙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越是庞杂,越容易出错!任何一条线上的异常,都可能成为撕开这张巨网的突破口!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在最上方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孤狼”。笔锋如刀,饱含杀意。随即,无数细密的线条、人名、地名、物证名,如同蛛网般从这两个字延伸出去,彼此勾连,又相互矛盾。
静思斋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汴京城头,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随时可能倾盆而下。斋内,灯火早早点亮,昏黄的光晕将公孙策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静的雕塑。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炭笔在舆图上标注的轻响,在这片被刻意营造的“沉寂”中,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要在敌人以为斩断了他这条臂膀的时候,用这被禁锢的双手,从最细微的尘埃里,抠出那致命一击的破绽!时间,在笔尖和思绪的疾驰中,无声地流逝。展昭的呼吸在隔壁房间微弱地起伏,与这里的寂静,共同谱写着开封府最艰难时刻的挽歌与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