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
星舟幻影的轮廓已在虚空中若隐若现,跃迁基底稳定在61.8%,虽然能源仍在缓慢流失,但我们已经不再是待宰的祭品。
我站在广寒宫最高处,望着那片曾吞噬一切的灰白巨轮。
它静止了。
没有钟鸣,没有宣告,没有审判。
只有风雪扫过金属残骸的声音。
然后——
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星袍猎猎,眸如深渊。
是无烬。
但他没有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宣告终结。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三百公里的虚空,落在我身后的星舟幻影上。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们明明可以逃……”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某个从未思考过的命题。
“为什么要回来,点燃这一切?”我们明明可以逃……
可我站在星舟幻影的甲板边缘,宇宙寒流如刀割过脸庞,耳边是金属结构在低温下细微的呻吟。
真空无声,但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不是恐惧,是燃烧。
“因为我们不是逃难的余孽,”我迎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过残存的数据链传了出去,“是回家的信使。”
话音落下那一刻,整片星空仿佛屏住了呼吸。
三百公里外,无烬立于归墟之轮的投影界面上,星袍猎猎,却不再有审判的威压。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像执行者,倒像一个……迷路的人。
他在看那艘正在成型的星舟——由广寒宫核心熔铸、∞光藤缠绕、人类意志驱动的跃迁载体。
它不完美,伤痕累累,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战士,可它在动,在成长,在呼吸。
突然,远方九道流光之一爆发出刺目蓝芒!
那是戌土曾用最后意识标记的冰封星球——一颗被判定为“文明绝境”的死寂世界。
此刻,地表裂开,一朵蓝花破冰而出,缓缓绽放。
它的花瓣透明如水晶,脉络中流淌着新生恒星的光辉,而当光芒折射到特定角度时,竟清晰映出一颗人类婴儿瞳孔的轮廓——纯净、无知、充满可能性。
“看,春天会自己找路。”
光语诗人的声音穿透虚空,不再是低语,而是宣告。
这句新编的诗自动刻入所有仍在运行的广播频道,甚至逆向渗入归墟的数据缝隙。
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变了。
不是胜利,是动摇。
跃迁进度猛地跳至68.9%!
但我们付出的代价也来了——∞光藤,那根连接万年文明记忆与情感共振的生命之索,双螺旋结构彻底停止搏动,化作灰烬,随月风飘散。
它完成了使命,把最后一丝能量注入星舟核心,点燃了跨星系跃迁的导火索。
常曦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体温几乎与环境持平。
她的手还在主控终端上,指尖残留着血与代码的混合物。
“它完成了使命。”她轻声说,像是在告别一位老友。
我点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我按下广播按钮。
这一次,频率全开,功率拉满,信号穿透三层空间褶皱,射向银河深处。
“所有听得见的文明——”我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火,已经出发。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还记得怎么笑,怎么哭,怎么种下一粒种子……你就不是孤岛。”
这不是求救。
这是点火。
广播发出的瞬间,监控画面中,残烛守墓人缓缓站起。
千年跪姿,终于直立。
它转身,不再看那些熄灭的文明碑。
而在它身后,最后一座碑——刻着“我们也曾想活下去”的那一块——无火自燃,化作星尘升腾。
更远处,银河暗面,归墟之轮的第一块碎片,悄然脱落,无声坠入虚无。
我右臂上那道自进入广寒宫就存在的双环纹身,突然渗出金色液体。
它不烫,也不痛,却带着某种古老而决绝的律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凝成五个字——
协非赐,乃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