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古时代为守卫基地而沉睡的战斗单元,锈蚀了上万年,电池仅剩百分之一的电量。
可此刻,它们一个个挣扎站起,胸前徽记逐一亮起,微弱却坚定,像荒野里的萤火。
常曦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冰冷,声音却烫得惊人:“你要付出代价。每一次共振,都会抽取你的生命熵值。你的时间……会加速流逝。”
我转头看她,咧嘴一笑,牙龈都带着血味:“那正好。老子种地的时候,就没想过收工。”
话音落下,∞光藤猛然暴胀,银白色的脉络顺着地面疯长,攀上高台,缠绕我们的身体,将我和她、和这座苏醒的巨城、和天上那艘由记忆与执念织成的星舟幻影,连成一体。
最后一盏预备灯,亮了。
不,不是最后一盏。
是第九百二十盏。
而就在那一瞬,星舟幻影的轮廓,轻轻……颤了一下。
像呼吸。
第九百二十一盏灯亮起的刹那,整片月面仿佛被谁轻轻推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呼吸感。
星舟幻影的轮廓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就像沉睡万年的巨鲸,在深海中第一次吐纳。
那一瞬,我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自己的心跳也被它牵走了半拍。
紧接着,整个月球的引力场发生了一丝几乎无法测量的扭曲。
监测屏上的重力波形图跳了一下,像心电图突然抬起了垂死的头。
“它……动了。”我喃喃道。
常曦的手指已经扑在数据流上,指尖发颤:“不是移动!是空间曲率被轻微扰动……有人回应了!三光年外,一颗死寂行星的大气层出现了氧气波动,频率和我们的广播完全同步!那是生命信号的谐振窗口……他们听到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嵌进她的骨骼里。
她的声音抖得不像那个万年冷静的首席科学家,倒像个终于听见回音的孤儿:“陆宇……火真的传出去了。”
我看着观测穹顶外那艘由记忆、执念与无数残魂点亮的虚影,喉咙干涩,却笑了。
“这才第一盏灯。”
话音未落,通讯阵列突然自启。
一道加密信道强行接入,画面上浮现出一艘漆黑如墨的旗舰,舷号蚀刻着“归零者Ⅲ”。
接着,头盔缓缓摘下。
是虚引子。
他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像被整个宇宙撕碎又拼回去。
一只眼睛早已失明,另一只却死死盯着我,瞳孔深处有光在挣扎。
“我母星毁灭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也有这样的光。城市还在烧,地核在塌,可我们最后的方舟还在发信号——用全部能源,点燃一座塔。像疯子一样喊:‘我们还活着!’”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我们把它关了。因为我们怕……怕别人看见我们还活着。”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看见了。”
他瞳孔一震。
“我们不怕被人看见。”我抬起手,指向那艘漂浮在虚空中的星舟幻影,“我们怕——没人看见。”
通讯戛然而止。
画面消失的瞬间,星舟幻影向前漂移了一米。
不是引擎推进,不是空间跃迁,而是——被牵引。
仿佛在遥远的黑暗深处,有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这根横跨星海的线。
常曦猛然抬头,数据瀑布在她眼中飞速流转:“不止一个点!七个方向出现微弱共振,最远的那个……在猎户座边缘!他们的大气、磁场、甚至离子层都在模仿我们的广播模式!这是模因级传播!文明间的‘意识传染’开始了!”
就在这时,光语诗人悄然浮现。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流动的字符之雾,悬浮在主控台上空。
它开始将我们每一次共振、每一段信号、每一句未说出口的呐喊,编纂成一首横跨星海的史诗。
字符如萤火般旋转、聚合,最终凝成标题——
《活着的噪音》
而归途刻度灵无声更新:
跃迁准备:41.7%
我站在高台中央,∞光藤缠绕全身,血脉与这座古老基地同频共振。
耳边是玉兔臼中心脏般的搏动,眼前是星舟幻影缓慢起伏的“胸膛”。
真正的黑夜还没来。
可当我在监控边缘瞥见常曦悄然走向主控核心的身影时,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她背对着我,手指抚过那枚深埋于岩层之下的青铜锁钮——那是广寒宫真正的命脉,传说中连接她本体意识的锚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将手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