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座由杀人兵器堆成的山,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崭新的,散发着金属与木料清香的,农具。
犁,锄,耙,镰……
应有尽有。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万物生长”,是神明对生命的赞歌。
那么此刻的“点铁成锄”,便是神明对战争的,最彻底的,最不屑的,嘲讽。
山坡之上。
井伊直孝呆呆地看着那堆凭空出现的农具,他那颗刚刚被彻底碾碎的心,再次被一种更加荒谬,更加不可理喻的情绪所填满。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笑那些为了争夺一把名刀而赌上性命的武士,笑这个将杀戮奉为荣耀的,可悲的世界。
鲲首之上。
郑芝豹的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半天都合不拢。
他指着下方那堆农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颗装满了生意经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这……这他娘的,又是什么操作?
把刀变成锄头?
这玩意儿能卖钱吗?
郑鸿逵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窥见了某种更宏大,更伟大的力量之后,所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终于明白了。
家主,是要诛心。
他不是要毁灭武士这个阶级。
他只是要,彻底改变这个阶级的,存在的意义。
“克劳斯。”郑成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在……在!”克劳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告诉井伊直孝。”郑成功指着下方那堆崭新的农具。
“我的第二道命令。”
“将这些‘新武器’,分发给那些,刚刚失去了旧武器的人。”
“告诉他们。”
“从今天起,他们的敌人,不再是彼此。”
“而是这片土地的,贫瘠与饥饿。”
“他们的荣耀,也不再是斩下多少敌人的首级。”
“而是能收获多少粮食。”
“去吧。”
“让他们开始,属于他们的,第一场,真正的战争。”
克劳斯将这段话,用一种近乎于咏唱圣言的,充满了敬畏的语调,翻译了出去。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井伊直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
他再次睁开。
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一片,绝对的,服从。
他转过身,走向那堆崭新的农具。
他弯下腰,捡起了一把沉重的,由长枪改造而成的锄头。
然后,他走到了一个刚刚被缴了械,双目无神地跪在地上的,年轻的岛津武士面前。
他将那把锄头,递到了他的面前。
年轻武士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把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锄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刚刚还下令收缴他一切的,幕府大将。
他的脸上,写满了屈辱,愤怒,与不解。
“握住它。”
井伊直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年轻武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但他,没有动。
井伊直孝看着他。
没有催促,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举着那把锄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
年轻武士那双曾经紧握着刀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颤抖着,伸向了那把,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触碰的,东西。
在他的手指,握住那冰冷而粗糙的锄柄的瞬间。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哭声,从他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紧接着。
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如同瘟疫,迅速蔓延到了整片战场。
所有被缴了械的岛津武士,都在这一刻,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嘶吼着,用拳头捶打着地面。
像一群,被夺走了所有,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然而,哭声,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在幕府军那冰冷的枪口下。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井伊直孝,从那些幕府士兵的手中,接过了那些,象征着他们全新身份的农具。
鲲首之上。
郑芝豹看着下方那片充满了哭喊与悲鸣的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个劲地往上冒。
“家主,这……这真的行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怎么瞅着,他们好像更恨咱们了?”
“恨?”郑成功轻笑了一声。
“让他们恨吧。”
“当他们用这把锄头,刨出第一颗土豆的时候。”
“当他们用这把镰刀,割下第一束稻穗的时候。”
“当他们的妻子儿女,第一次,吃上他们亲手种出来的,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抢走的饱饭的时候。”
“他们就会明白。”
“究竟是那把冰冷的,只能带来死亡的刀,更值得他们依靠。”
“还是这把虽然粗糙,却能带来生机的锄头,才是他们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