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能想象得到,当今陛下,在听到这番话时,是何等的恐惧,何等的不甘。
“陛下问了与总督大人同样的问题。”
郑成功看着他,缓缓说道。
“他问仙师,四方行者,手握神力,开拓万里,未来若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朝廷又当如何自处?他这个大明天子,又将置于何地?”
洪承畴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同样是他的疑问。
“仙师言,制衡之道,不在于武力,而在于‘道’本身。若行者背离‘利他’之道,其力自会消退。”
“但陛下,与总督大人一样,都是务实之人,不信这虚无缥缈的约束。”
郑成功顿了顿,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于是,仙师提出了一个真正的,足以定鼎中央的法子。”
洪承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仙师提议,为培养一位拥有全新视野,能理解这个新世界的继承者。她将从陛下的皇子之中,择选一人。”
“由她亲自带着,游历四方。”
“去北疆,看总督大人您如何化苦寒为沃土。”
“去西北,看李自成如何统合流民,开拓西域。”
“去南疆,看李定国如何开山辟路,沟通南洋。”
“也去东海,看我郑成功,如何建立这万里海疆的新秩序。”
“轰!”
洪承畴的脑海中,仿佛有万道雷霆,同时炸响。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舆图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张绘制着整个天下的舆图,都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变得嘶哑而扭曲。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甚至在攻破盛京城时都未曾有过丝毫波动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皇子!
仙师,竟然带走了一位皇子!
这是……人质?
不!
洪承畴那颗在瞬间陷入混沌的大脑,立刻否定了这个最简单的答案。
以仙师那等通天彻地的伟力,她若想掌控大明皇权,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她要的,不是一个傀儡。
那她要的是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教育!
她不是在挟持。
她是在……培养!
培养一个,能理解他们,能认同他们,能与这个新世界共存的,未来的,大明皇帝!
这一刻,洪承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看向郑成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戒备。
那是一种,看到了一个远超自己想象的,宏伟到令人战栗的布局之后,所产生的,最原始的,混杂着恐惧与敬佩的震撼。
“陛下……同意了?”
洪承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陛下亦是一位雄主。”
郑成功平静地回答。
“他明白,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让未来的继承人,活在对我们的恐惧与猜忌之中,不如让他亲眼来看一看,这个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最终,陛下选择了太子,朱慈烺。”
“太子……”
洪承畴的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胸口发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那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在辽东,用铁腕与恩惠,将满洲贵族踩在脚下,将辽东汉民收为己用。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在了时代的最前沿。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新世界里,最顶尖的棋手之一。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
自己,与郑成功,与李定国,与那个他最看不起的李自成。
都不过是那位仙师,为了给太子殿下展示新世界,而在棋盘上布下的,一个个……教具。
不。
郑成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缓摇头。
“总督大人,您想错了。”
“我们不是教具。”
“我们是……道标。”
“是为华夏文明,探索不同方向的道标。”
“太子殿下此行,不是来审视我们,而是来学习我们。学习如何在未来的世界里,为大明,为华夏,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中央’的位置。”
“他将看到,总督大人您的严谨与秩序。”
“他将看到,李自成的破坏与新生。”
“他将看到,李定国的开拓与勇武。”
“他将看到,我的贸易与流通。”
“他将明白,未来的天下,不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由无数条道路,共同支撑起来的天下。
“而皇帝的职责,不再是掌控一切,而是协调一切,让所有的力量,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郑成功的声音,在大堂内缓缓回荡。
“这,才是仙师想要的‘中央’。”
“一个能够包容所有道路,并且为所有道路指引方向的,文明的中央。”
洪承畴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重新走回那幅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缓缓掠过。
北疆,洪承畴。
东海,郑成功。
南疆,李定国。
西北,李自成。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了京师。
那里,有一位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新世界君主的太子。
他终于明白了。
这张网,没有漏洞。
这是一个完美的,足以运转千年的,闭环。
“哈……哈哈……”
洪承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干涩,继而变得畅快,最后,化为一种带着无尽感慨的,释然的长叹。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郑成功。
他那张脸上,所有的戒备,所有的审视,所有的疑虑,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对同道者的欣赏与认同。
“郑行者。”
他对着郑成功,郑重地,拱手一礼。
“洪某,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