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没有回府,他带着族老,步行巡视安平。
当他的身影出现,整条街的喧嚣瞬间静止。
百姓自发地跪伏于道路两侧,眼神敬畏,为这位神明代理人让步。
郑成功走到镇中心最大的水井旁。
他伸出手,对着那口古井,虚虚一按。
井旁的石缝中,一株青翠欲滴的水榕,凭空生出。
柔和的绿色辉光,笼罩了整个井台。
一个常年受腰痛折磨的妇人,被辉光一照,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后腰,纠缠多年的酸痛竟烟消云散。
她难以置信地活动着身体,真的,不痛了!
但真正的神迹,才刚刚开始。
那株水榕的叶片间,凝结出数颗晶莹剔透、如同水玉雕琢的果实。
人群中,一个被咳疾折磨得面如金纸的老者,在儿子的搀扶下,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对生命的极度渴望。
他的儿子看着那神异的果实,心如刀绞,却畏于神威,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郑成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平静地,微微颔首。
那儿子浑身一震,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赦免,狂喜之下对着地面“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才手脚并用地爬起,颤抖着摘下一枚水玉籽。
老者毫不犹豫地将其吞下。
入口即化!
一股磅礴而温润的生命洪流,瞬间冲刷他干枯的四肢百骸!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却是大口大口黑色的浊痰!
随即,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扔掉了拐杖,原本佝偻得如同弯虾的腰背,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缓缓挺直!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花白的头发里,甚至生出了几缕黑丝!
他整个人,仿佛年轻了整整十岁!
“神迹!是真正的神迹啊!”
人群彻底疯了!
治愈伤痛是恩赐,那返老还童,就是不折不扣的神迹!
之前被治好的老者,此刻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口中癫狂地高呼:
“谢大公子赐下长生仙果!”
郑成功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向前。
在人流最密集的市集,在孩童玩耍的空地,在伤兵疗养的营房……
一株又一株散发着治愈辉光、结着珍贵水玉籽的水榕,被他“种”下。
整个安平镇,都被一层无形的、充满生机的神恩力场笼罩。
镇民们起初是惊恐,然后是茫然,最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与狂热。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这是实实在在能让他们不再被病痛折磨,甚至能让他们重获新生的恩赐!
当郑成功回到郑府时,整个安平镇已经彻底沸腾了。
无数百姓自发地聚集在郑府门前,他们没有喧哗,只是虔诚地跪在地上,向着府邸的方向,无声地叩拜。
高空之上,风声寂静。
朱慈烺跟在云茹身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魂魄。
他低头俯瞰。
他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万民跪拜。
那是一幅他穷尽一生想象力,也无法在宫中任何一卷丹青上描绘出的画卷。
没有官兵的威压,没有仪仗的肃穆。
只有一张张喜极而泣的脸,一双双发自肺腑、充满感恩的眼。
人们将额头贴在冰凉或温热的土地上,每一次叩首,都带着重获新生的虔诚。
朱慈烺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他的父皇,大明的天子,高坐于龙椅之上。
文武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那场景,威严、宏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百官跪的是权力,畏的是天威。
而此刻,安平镇的百姓,跪的是恩赐,拜的是希望。
一种名为“皇权”的东西,在朱慈烺的心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父皇能用一道圣旨,决定万人的生死荣辱。
但他能用一道圣旨,让断掉的手指重新长出吗?
他能用一道圣旨,让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者,重新挺直腰杆吗?
不能。
皇权,做不到。
皇权的尽头,是死亡与服从。
而仙师的力量,其起点,却是新生与感恩。
“仙师……”
朱慈烺开口,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发出一种近乎于哀鸣的求证。
“这……就是您所说的,普惠共生吗?”
她的神色依旧清冷,仿佛这足以让任何神明动容的景象,只是寻常风景。
“这,”
云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朱慈烺的灵魂深处敲响了洪钟。
“只是播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