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
福建。泉州府,安平镇。
郑府深处的书房内,郑芝龙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出神。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笔墨,标注着东亚、南洋乃至更远处的海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航线、港口、物产、以及各方势力的分布。
自从儿子郑成功随仙师离去,他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这份海图的研究之中。仙师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旧有的世界格局。
他必须重新评估每一条航线上的风险,每一个盟友的忠诚,以及每一个对手的实力。尤其是那些红毛夷人。
荷兰人近期在澎湖外海的挑衅越来越频繁,他很清楚,这是一个短暂的、脆弱的平衡。
而打破这个平衡的关键,就在于仙师的态度,以及……自己那个被仙师带走的儿子。
“报!”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心腹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与惶急。
“何事如此惊慌!”
郑芝龙猛地回头,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散发出来。
那亲卫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喘着粗气禀报道:
“总……总兵!漳州方向传来急报!有……有了望哨观察到,天……天上有三道人影,正向我安平方向高速飞来!”
“三道人影?”
郑芝龙瞳孔骤然一缩。会飞的,除了那位仙师,他不做第二人想。
仙师回来了!而且是带着成功一起。
可是,为何是三个人?第三个人是谁?是仙师新收的弟子?
还是……某种形式的监视者?亦或是……人质?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瞬间闪过。
他快步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了上次迎接仙师的场景。
自己尽起水师主力,列队港外,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那场面,既是表达敬意,又何尝不是一种实力的展示,一种无声的宣示:
这片海上,我郑芝龙说了算。现在想来,那样的做法,在一位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仙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幼稚。
那是凡俗诸侯见天子的礼仪,是凡人揣度神明的方式。
自己将她看作了一个可以谈判、可以合作、甚至可以有限度抗衡的强大势力。
但自己错了。从她整治士绅豪强开始,这位仙师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了任何权谋与势力的范畴。
她是在重塑整个世界!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实力的炫耀,都只会显得自己格局狭小,心怀叵测。
这一次,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来人!”
郑芝龙沉声喝道。门外,他的族弟,也是左膀右臂的郑鸿逵快步走了进来:
“大哥。”
“传我命令,”
郑芝龙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港外列队的水师战船,全部撤回港内,解除戒备。府中正在准备的酒宴,全部撤掉。”
郑鸿逵大吃一惊:
“大哥,这是为何?仙师驾临,若我们如此怠慢……”
“不是怠慢,是本分。”
郑芝龙打断了他,缓缓说道,
“上次,我是以福建总兵、闽海之主的身份迎接她,所以要讲排场,讲实力。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次,我是一个迎接儿子与他老师归来的父亲。”
郑鸿逵愣住了,他咀嚼着郑芝龙话中的深意,渐渐明白了过来。
父亲,迎接儿子和老师。这姿态,放得极低,却也最是真诚,最能撇清所有不必要的猜忌。
这代表着,郑家,彻底放下了那份“一方诸侯”的架子,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定位为仙师宏大布局下的一枚棋子。
“大哥英明!”
郑鸿逵由衷地赞叹。
“去吧,”
郑芝龙挥了挥手,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的天空,
“所有仪仗全部撤销,打扫干净码头。就备一壶上好的武夷茶。”
他沉默了片刻,补充了最后一句。
“老夫亲自去码头,迎我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