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击中了他。这声音…位置不对。一般人敲门,手抬起,落在门板的中上部,声音沉实。可现在这声响,却异常的低闷,像是从…门的左下角传来的?
一股冷气猛地从他胃里窜起。他几乎是僵直地,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和诡异的好奇心驱使着,再一次,缓缓地,将眼睛凑近了那个狭窄的猫眼。
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调整了角度,视线不再是平视前方,而是艰难地、竭力地向下方——那敲门声传来的左下角——挪去。
猫眼的视野边缘扭曲得厉害,模糊不清。
他调整着焦距,瞳孔适应着黑暗。
终于,他看到了。
门板左下角,楼道地面那片湿漉漉的水光映照出的微弱光线里,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脑袋奇大、身子佝偻缩成一团的孩童轮廓。它的皮肤是彻底焦黑的,像是被烈火舔舐后又凝固的炭,表面布满可怕的皱褶和裂纹。它正仰着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一下,又一下,用那焦黑蜷曲、分不清是指骨还是残骸的前端,叩击着冰冷的门板。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那东西叩击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它极其缓慢地,将那颗硕大得不成比例、焦黑可怖的头颅向上抬了起来。
猫眼那扭曲的视野,瞬间被两只巨大的、几乎撑裂眼眶的眼球填满了。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深渊的入口,正直勾勾地、穿透了门板,死死地“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嗬——”
林老师猛地向后弹开,喉咙里挤出半声窒息般的抽气,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墙上的画框簌簌作响。无边的寒意瞬间攫紧了他,血液仿佛冻结。他连滚带爬地逃到画室最深处,蜷缩在沙发与墙壁的夹角,死死盯着那扇门,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门外,那缓慢、固执的叩击声,又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再无间断,直到窗外天光微明,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渗入室内,那索命般的声响才倏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老师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颤抖着抓起手机。房东的电话刚一接通,他便语无伦次地低吼出来:“这房子我不租了!今天就搬!现在就搬!”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坚决。
匆忙收拾最关键的东西时,隔壁一个同样早起、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隔着防盗窗看着他慌乱的举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怕惊动什么:
“造孽啊……那家子人,特别是那小娃娃,困在里头,叫得那个惨……门打不开啊……活活烧没了……”
老太太的话像最后一块冰,砸进林老师早已冻结的胸腔。他猛地想起房东那句古怪的叮嘱,想起那低矮的、来自门左下角的敲门声——那正是一个幼童的高度。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仿佛能看到一个焦黑的小小身影,永远地、绝望地,蜷缩在那里,重复着永无止境的叩击。
林老师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微凉的晨雾中,身后,画室里一切如旧,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