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因为货单问题,我们可能被罚款。父亲整天黑着脸。晚饭时,我只是说了句“不想再去市场摆摊,想专心准备大学申请”,就点燃了导火索。
“大学?你知道学费多少吗?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父亲摔了筷子。
我积压已久的情绪也爆发了:“不是为了让我重复你们的生活吧?天天蹲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回到这个冰冷的仓库听 ghost 的声音!”
“Ghost?哪有 ghost?只有不知感恩的小鬼!”
“你从来就不理解我!从来不听我的想法!”我喊道,忽然愣住——这话如此熟悉。
父亲也愣住了,显然他也意识到了。
母亲在一旁开始哭泣,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啜泣,与我们在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刻,仓库的灯突然闪烁起来。货架深处传来清晰的声音——不是争吵,而是一段对话:
“爸,我拿到工程师执照了。”
“好,好孩子。”
“谢谢你这些年...”
“是爸该谢谢你...”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笑声,混合着欣慰的哭泣。
声音消失了,灯也不再闪烁。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不再是痛苦的循环,而是一种和解的回声,来自某个终于走出困境的家庭。
父亲先走向我,手臂抬起,似乎想拥抱,最后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申请大学需要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需要成绩单和申请费,还有...”我深吸一口气,“还需要一份家庭收入证明。”
父亲点头:“明天我去开证明。”
母亲擦干眼泪,走过来握住我们两人的手。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有力。
那晚之后,声音再没出现过。一年后,我们搬出了仓库,租了真正的公寓。我如愿进入大学,父亲的市场摊位变成了一个小商店,母亲则开始学习英语,交到了本地朋友。
去年冬天,我们听说那间仓库又搬来了一户新移民家庭,来自越南。我特意回去一趟,假装要看货。
年轻的主人带我参观,脸上写满疲惫和焦虑。在他身后,一个少年正不情愿地整理货箱,女人抱着婴儿,眼神惶恐。
临走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说道:“这仓库挺好的,就是晚上有时候能听到一些声音。”
越南男人立刻抬头:“什么声音?”
“像是父子吵架,母亲哭泣。”
他的眼睛瞪大了:“您怎么知道?我们昨晚才...”
我笑了:“别担心,这只是回声。不会永远这样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和父亲曾经在这里吵得不可开交,而现在,”我指了指门口——父亲正从车上下来,给我送忘在他那里的课本,“我们现在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父亲走进来,自然地与越南男人握手,看了一眼仓库内部,眼神里有怀念也有感慨。
“刚开始总是难的,”父亲用他仍然生硬却充满诚意的英语说,“但这地方……有种神奇的力量。坚持下去,你们会听到好消息的回声。”
越南男人疑惑地看着我们,又回头看看正在赌气的儿子和疲惫的妻子,最后目光回到我们身上。一丝希望在他眼中点燃。
离开时,父亲轻声问我:“你真的听过好消息的回声?”
“您没听到吗?那天晚上,灯闪烁的时候......”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听到了。所以才相信你会不一样。”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渺小而无助。仓库里,越南少年正走出来,有些不情愿地递给父亲一瓶水。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也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和解。
有些回声,穿越时空,提醒着我们痛苦不会是永恒;而有些回声,则需要我们自己来创造,为后来者留下希望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