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蒋开山别出心裁地选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云城化工园区”的观景台上。
站在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园区,巨大的烟囱喷吐着白烟,一派“热火朝天”的工业景象。
“林主任,年轻有为啊!”蒋开山挺着肚子,指着下方的厂区,声音洪亮,“你看看,我们云城就是靠着这些兄弟企业,才有了今天的家底。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不容易啊!”
言下之意,你想动我的蛋糕,没那么容易。
林默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谈判,蒋开山把一个“拖”字诀用到了极致。他先是大谈特谈省里方案的英明神武,表示坚决拥护,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说自己的难处。
“方案是好,就是这个税收五五分成……是不是太一刀切了?我们云城为了建这个园区,投入了多少基础设施建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林主任,你看能不能跟省里反映一下,我们七三开,我们七,迁出地三,这样我们也好对全市人民有个交代嘛。”
他又指着远处一个烟囱说:“还有那个宏发水泥厂,是我们市的利税大户,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我知道它有点污染,但我们正在搞技术改造嘛!这个厂,能不能就留在我们这儿,当个特例?”
吴谦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个蒋开山,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又想占便宜,又不想担责任,滑得像条泥鳅。
林默始终耐心地听着,不插话,也不反驳,只是偶尔点点头。
直到蒋开山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准备喝水时,林默才终于开口。
“蒋书记,刚才来的路上,我接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蒋开山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临阳的杜市长打来的。他告诉我,他们已经和省里的新能源项目达成了初步意向。作为回报,临阳市承诺,将他们市唯一一个省级化工园区的牌子,无条件交还给省里,用于全省的统一调配。”
蒋开山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默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杜市长还说,他很感谢云城,因为临阳那个化工园当年就是学着云城建的,可惜没学到家。现在他想通了,与其守着个半死不活的学徒,不如换个前程似锦的师傅。”
这话像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打在蒋开山胸口,让他一阵发闷。
林默看着他,话锋一转:“哦,对了,还有个事。我从京城的朋友那儿听说,下个月,国家环保督察组好像要来咱们省搞一次‘回头看’,据说重点是检查水泥和化工行业的落后产能淘汰情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完,林默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再看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蒋开山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临阳的动作,是“势”。告诉他,别人已经上船了,你再讨价还价,船就要开走了。
环保督察组的消息,是“剑”。这把剑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掉下来,把他最肥的那块“蛋糕”——宏发水泥厂,砍得粉碎。
胡萝卜加大棒,阳谋加恫吓。
蒋开山看着眼前这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寒意。他那点在酒桌上、牌桌上练出来的“精明”,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三岁小孩的把戏。
“咳……那个,林主任。”蒋开山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我刚才说的,都是些不成熟的个人想法,主要还是想跟您探讨嘛。省里的决策,我们云城肯定是无条件执行!五五分成,我看就很好,很公平!至于那个宏发水泥厂,思想觉悟是有点落后,我回去就找他们老板谈话,一定让他们以大局为重!”
态度转变之快,让一旁的吴谦叹为观止。
……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的“穿梭外交”势如破竹。
临阳的“榜样效应”和云城的“前车之鉴”,像两阵风,迅速吹遍了江东大地。
每到一处,林默都不用再多费口舌。他只需把临阳的“资产置换”方案和云城的“环保督察”故事,轻描淡写地讲一遍。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苦水”和“算盘”的市长书记们,便会自动变得通情达理、高风亮节起来。
协调小组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江东省地图。每谈妥一个城市,吴谦就会兴奋地在那座城市上,插上一面绿色的小旗。
一周过去,地图上已经插上了七八面绿旗。
丁学森来到办公室,看着这片“绿意盎然”的地图,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林默能行,但没想到能这么行。这哪里是谈判,这简直就是秋风扫落叶。
“干得不错。”丁学森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了地图上唯一一个还光秃秃、显得格外刺眼的区域,“小鱼小虾都搞定了。接下来,该去会会那条最肥的‘江鱼’了。”
那个区域,正是江东省的经济龙头——海州市。
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响了,是海州市委书记陈平的秘书打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客气又疏远:“林主任,陈书记说,他这几天日程很满。如果您想汇报工作,下周三下午,他可以在办公室里,给您十五分钟。”
吴谦在一旁听得直撇嘴。
什么叫“汇报工作”?什么叫“给您十五分钟”?
这哪是谈判,这是传唤。
所有人都知道,最难啃的骨头,终于来了。陈平没有选择出来谈,而是让林默去他的地盘。这本身,就是一场下马威。
林默挂了电话,看着地图上那个孤独的、没有任何旗帜的城市,眼神平静。
他知道,之前的胜利,只是清扫了棋盘外的杂兵。
而现在,他将要面对的,是对方棋盘上,最强大的那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