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很高!侧面看,像山一样!”
“嘴呢?嘴唇是厚是薄?”
“不厚也不薄……对!嘴角好像总是带着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没笑,可就是觉得他好像在笑……”
两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用他们贫乏的词汇,努力拼凑着那个印刻在他们噩梦中的面容。他们的描述颠三倒四,充满了矛盾和恐惧。
张萱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
他画了擦,擦了又画。
李世民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目光,比帐外的寒风更冷,让张萱握着炭笔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帐内,只有炭笔的沙沙声,和兵卒们紧张的吞咽声。
终于,在反复修改了十几次之后,张萱停下了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殿下……画……画好了。”
房玄龄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捧起,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画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头像。
炭笔勾勒的线条简单而精准,却将那人的神韵抓得淋漓尽致。那是一张俊美到让人几乎忘记呼吸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削,唇形完美得像是上天最杰出的造物。
然而,最传神的,是那双眼睛。
画师用最重的笔墨,描绘了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若有若无的戏谑。
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手摆弄的游戏。
这张脸,完美地符合了那两名兵卒所有的描述。
俊美,冷漠,高高在上。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那幅画,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于看到了,这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的脸。
原来,是这个样子。
一股混杂着嫉妒、暴怒与凛冽杀意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轰然炸开。他几乎能想象到,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迷惑了观音婢,让她背弃了与自己的婚约,心甘情愿地跟着一个“匪寇”亡命天涯。
“是他吗?”他抬起头,看向那两名兵卒。
两人看到画像的瞬间,便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连连磕头。
“是他!殿下!就是他!化成灰小人也认得!”
“好……很好。”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从房玄龄手中接过那幅画,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良久,他将画卷重重拍在案上。
“传令!”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将此画像,连夜摹写千份!发往关中、河东、河北、中原……所有州郡!”
“檄文昭告天下!瓦岗反贼杨辰,妖言惑众,掳掠重臣家眷,罪大恶极!凡能提供其行踪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能擒杀此人,献上首级者……”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沸腾。
“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万户侯!
房玄龄心中一震,他知道,秦王殿下这次,是动了真正的雷霆之怒。这个叫杨辰的年轻人,已经不仅仅是李唐的敌人,更是秦王殿下此生必杀的宿敌。
……
三日后,一座位于洛阳与河东交界处的繁华城镇。
城门口的布告栏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张崭新的、墨迹未干的巨幅通缉令,被两名官差用力地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哎哟,快看快看,新的海捕文书!”
“赏金万两,封万户侯?!我的天爷,这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瓦岗反贼杨辰……咦,这名字有点耳熟……”
一个识字的教书先生,挤到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文字。
当他念完,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掳掠秦王殿下的未婚妻?这反贼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啧啧,真是色胆包天啊!”
“不过……你们看这画像,”一个年轻的货郎,指着那张栩-栩如生的面容,小声嘀咕道,“这反贼……长得可真俊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比城里戏台上的潘安还好看哩……”
议论声中,无人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身负行囊的客商,在看到那张画像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转身挤出人群,匆匆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风,将通缉令吹得猎猎作响。
画中那个俊美而冷漠的男子,正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片即将因他而风起云涌的天下。
杨辰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