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立刻宣入。
“监国!”张维贤进入殿中,竟不顾年老,便要行大礼。朱由检快步上前扶住:“国公爷不必多礼!深夜劳您奔波,是孤之过。”
“监国哪里话!”张维贤情绪激动,声音洪亮,“老臣…老臣是来报喜,更是来表忠的!京城…京城已然光复!阉党魁首尽数成擒!五城兵马司现已听从调遣,正协助锦衣卫巡街安民。百姓虽有惊扰,但未见大规模骚乱。监国…您…您真是…”他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一夜之间翻转乾坤的少年亲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大明有幸!江山有幸啊!”
朱由检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扶着英国公的手臂微微用力:“非孤一人之功,乃上下将士用命,国公爷及诸位忠臣鼎力支持之果。此刻尚不是庆功之时,黎明将至,百事待兴。”
“监国所言极是!”张维贤重重顿首,“老臣已传令下去,凡我勋贵子弟、府上家丁,皆需出力,协助维持京城秩序,弹压任何趁火打劫之辈!”
“有劳国公爷!”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勋贵集团的公开支持和实际行动,对于稳定京城局面至关重要。
送走激动不已的英国公,朱由检重新走回窗前。东方的鱼肚白已渐渐扩散,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红。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一夜的腥风血雨似乎正在悄然退去。喊杀声和火铳声已基本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响起的、规律而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那是胜利者在巡视自己的战场,宣告秩序的回归。
偶尔,还有一两声短促的惨叫或呵斥从某个深巷院落中传出,那是最后的清剿和抓捕,如同巨鲸吞食小鱼,已是尾声中的涟漪。
北京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在经历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由火与剑主导的惊魂之夜后,正带着满身的创伤和迷茫,缓缓睁开双眼,迎向一个未知的黎明。
朱由检极目远眺,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倒下的身影,看到了被抄没的府邸中堆积如山的罪证和财帛,也看到了那些在忐忑不安中等待命运的官员,更看到了无数蜷缩在家中、对窗外巨变一无所知又恐惧无比的平民百姓。
他的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责任感骤然压下。
“方正化。”他轻声唤道。
“奴婢在。”
“传孤的令:天明之后,即刻张榜安民。告知京城百姓,奸佞已除,社稷无恙。着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加派巡逻,严惩任何趁乱盗窃、抢劫、造谣生事者。命顺天府尹(可能已换人或待换)开设粥棚,稳定民心。”
“是!”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让李若琏、还有你,尽快将昨夜行动的详细纪要,以及初步整理的逆党罪证、查抄清单,报来文华殿。”
“奴婢遵旨。”
方正化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由检一人。晨曦的第一缕光芒终于越过宫墙,透过窗棂,洒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出他长长的、孤独的身影。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而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空气。
这一夜,如烈火燎原,焚尽了盘踞庙堂多年的毒瘤。
这一夜,也如一道雷霆,将他——信王朱由检,彻底推到了历史舞台的最中央,再无退路。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