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汉军大营,一片死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伤兵营里偶尔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呻吟。自攻城以来,二十天的血战,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磨着将士们的血肉与意志。希望,正在被襄阳城那坚不可摧的城墙,一点点吞噬。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关兴,已经整整两夜未曾合眼。他的面前,铺着襄阳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一处处失败的进攻点。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昔日英武的面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焦虑。三月之期,已过五分之一,可他连敌人的内城墙都未曾见到。父仇未报,新功未立,反而折损了数千袍泽。这股巨大的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陆都督的决策,是不是过于激进了?或者,是自己,辜负了这份托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卫兵紧张的呵斥。
“站住!什么人!”
“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我要见关将军!”一个沙哑、急迫,仿佛声带已被撕裂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关兴猛地抬起头,混沌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让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血人”,踉跄着冲了进来。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混杂着泥土和已经凝固的血块。他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狰狞无比。但他那仅存的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狂喜与使命完成后的释然。
“魏将军校尉,张……彪!拜见荆州牧!”他单膝跪地,动作却因力竭而显得无比沉重,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关兴一步上前,亲自将他扶住。当他的手,触碰到张彪的身体时,才感觉到那甲胄之下滚烫的体温,以及那微弱却急促的心跳。
“壮士辛苦了!”关兴的声音,也不禁带上了一丝颤抖。
张彪咧开嘴,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变得扭曲。他顾不上这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被鲜血浸透,却依旧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魏……魏将军,大捷!”
说完这四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
“军医!快传军医!”关兴大吼着,小心翼翼地将张彪平放在地,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解开了那层油布。
竹筒里,只有一张小小的,被血浸染了一角的绢帛。
关兴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绢帛上,是魏延那狂放不羁,力透纸背的字迹。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客套的言辞,只有两行,简洁到近乎傲慢的战报:
“鹰愁涧,魏军先锋五千,尽没。”
“‘智囊’桓范,已为阶下之囚。其首级,不日送达。”
“襄阳,便交给你了。”
短短三十余字,却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关兴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桓范!曹魏的“智囊”,被誉为算无遗策的谋主,如今,竟然成了阶下之囚!
五千魏军先锋,被全歼于鹰愁涧!
这意味着,襄阳,在短期内,再也不可能得到来自宛城的任何有效支援!它,成了一座真真正正的孤城!
而魏延,这个神出鬼没的战争狂人,在完成了一场惊天大胜之后,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已经率军,杀入了宛城西南!他就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曹魏的软肋上!曹爽若是得到消息,只怕要从洛阳惊坐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了二十日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北方的捷报,彻底撕碎!关兴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释然、狂喜,以及对那位桀骜同僚的由衷敬佩。他手中的绢帛,仿佛有千斤之重,又仿佛轻如鸿毛。
这是扭转乾坤的捷报!这是奠定胜局的基石!
他知道,襄阳城下的这个血肉磨盘,该换一种转法了。
“来人!擂鼓!聚将!”关兴的吼声,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
很快,白虎军、玄武军的军侯、校尉们,带着满脸的疑惑与凝重,走进了大帐。他们以为,将军又要下达什么强攻的命令,许多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麻木甚至是一丝抗拒的神情。
关兴站在帅案之后,环视着帐下众将。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疲惫与怀疑。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那张血色绢帛。
“此,乃镇远将军魏延,自北方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他的声音,传遍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镇远将军魏延,设伏于襄阳之北,鹰愁涧!”
“魏军宛城守将桓范,遣先锋精锐五千,驰援襄阳,入我军彀中!”
“一战功成!魏军五千,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魏将桓范,已被生擒!”
一连串的捷报,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每一位将领的心脏!
大帐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什么?!”
“桓范被抓了?”
“五千援军,全没了?”
“将军,此言当真?!”一名白虎军的军侯,激动地问道。
“白纸黑字,魏将军亲笔,岂能有假!”关兴将绢帛,传给众人阅看,“信使张彪,浑身浴血,昏死在帐中,军医正在抢救!这,是拿命换来的捷报!”
当将领们,依次传阅了那张带着血腥味的绢帛,当他们看到魏延那熟悉而狂放的字迹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为了滔天的狂喜!
“赢了!我们赢了!”
“太好了!魏将军威武!”
“襄阳成孤城了!文聘老贼的死期到了!”
压抑了太久的将士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他们相互拥抱,捶打着对方的铠甲,有人甚至喜极而泣。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绝望中的一缕曙光,是支撑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最强大的精神支柱!
“安静!”关兴猛地一拍帅案。
大帐之内,瞬间鸦雀无声。将领们用崇敬而狂热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主帅。
“如此大捷,岂能独乐?”关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他稳重性格不符的,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