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取了教训,刻意避开直接的攻击,而是引经据典,试图从法理上论证“归心院”的非法性。
说到激昂处,他终是没忍住,高呼道:“主公此举,乃窃……”
那个“天命”的“天”字还未出口,他猛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双目圆睁,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口角溢出。
百官悚然,偏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人群后方,郑袤看着这一切,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
他对身边的门生低语:“此乃妖法反噬,以术压人,非以理服人。主公心虚至此,可见其道已穷。”
他不顾门生的劝阻,毅然走上青石台。
他站得笔直,身形清瘦却如一株劲松。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治国在礼,不在神!为政在人,不在术!吾辈读圣贤之书,养浩然之气,所行皆为天下正道,岂惧宵小邪术?”
他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他安然无恙地站在台上,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不适。
台下众人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窃窃私语。
郑袤此举,无疑证明了只要心怀“正道”,便不受“妖法”所侵。
一时间,他在士林中的声望,竟因此攀上了顶峰。
第三日清晨,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宫门外。
小墨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像是抱着自己唯一的希望。
见到前来接应的伏德,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将那卷轴塞进伏德怀里,虚脱般地跪倒在地。
伏德回到宫中,在刘忙面前展开了卷轴。
油布之下,是一卷血迹斑斑的竹简。
这竟是“正音阁”的秘密账簿。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自“归心院”推行以来,阁中多名骨干门生,分批次收受了来自魏国盐商的巨额钱款,用以在蜀中士林间散布流言,以“清议”之名,攻讦贬低蜀汉刚刚有所起色的盐政。
账簿之后,更附着一册更为惊人的《影儒录》。
录上列有三十六人姓名,批注他们皆是“自毁双目,以明心志”的苦修之士。
而这些所谓的“影儒”,实则早已暗中与洛阳方面互通声息。
刘忙的目光从那些名字和触目惊心的款项上扫过,眼神冷得像殿外的积雪。
“他们自戳双目,说是为了看清大道。原来,他们是看不见我这‘妖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魏国的金子?”
当夜,夜色如墨。
阿言悄无声息地潜入殿中,她无法言语,只能用一双灵巧的手,在烛光下比划出急切的手语。
她告诉刘忙,三日前,她亲眼在城外废弃的驿站,看见两名蒙着双眼的“影儒”,与一名操着北方口音的魏国信使秘密会面。
他们交出去的东西,正是一份刚刚张贴出去的《归心院》最新布告。
刘忙凝视着她不断变换的手势,沉默良久,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诸葛亮,声音低沉而平稳:“丞相,你说,若让成都的百姓亲眼看一看,这些满口圣贤之言的‘清流’,是如何被金子收买,如何将蜀中的情报递给敌国……他们,还会相信那些所谓的‘圣贤之言’吗?”
诸葛亮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深刻的笑意,他低声道:“主公这是要……用最真的话,去砸烂他们最假的嘴?”
殿外,夜风忽然大作,吹得廊下的宫灯疯狂摇曳。
偏厅之内,那八根青铜柱在气流的激荡下,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嗡鸣,仿佛积蓄已久的雷霆,在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