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将领用生硬的汉话狞笑着:“赵将军,你的血脉,将成为我们草原的奴隶,哈哈哈!”
赵信的眼神彻底空了。
他放弃了抵抗,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颅狠狠撞向身边一块巨大的黑石。
鲜血与脑浆迸裂。
在他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他没有不甘,没有怒吼,只有一句用尽灵魂力量的喃喃自语,跨越了百年时光,清晰地传入刘忙耳中:
“儿啊……莫忘……归路。”
幻象破碎。
刘忙睁开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望向沟壑入口处,一直跟来的赵雁早已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刘忙走过去,声音沙哑地对他,也对这满沟的英魂说道:“你儿子……回来了。”
当夜,黑石沟的风骤然停歇。
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沟壑之中,一缕缕淡青色的烟气从沙土中升腾而起,渐渐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他们手持残破的兵刃,身披破碎的战甲,百余道魂影,静静地列成了一个残缺的军阵。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那面被小碑拼接完整的玄鸟战旗,战旗在没有风的夜里,竟缓缓飘动起来。
为首的一道魂影最为凝实,他身形魁梧,面容依稀可辨,正是赵信。
他的目光越过百年岁月,落在了赵雁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沧桑和一丝……欣慰。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整个魂群齐齐而动。
他们并未前行,而是脚下的沙石开始自动翻滚、排列,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地面上作画。
一条蜿蜒曲折、隐秘莫测的山路脉络,清晰地显现在沟底的沙地之上。
——正是那条连赵家地图上都未曾详尽的,真正的阴山密径!
“爹!”赵雁再也抑制不住,扑倒在地,手掌抚摸着那沙土构成的地图,嚎啕大哭,“孩儿不孝!我带路!我带你们回家!”
哭声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赵信的魂影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随即与其他残魂一起,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夜色之中。
风,重新开始吹拂。
小碑默默走上前,拾起被赵雁泪水打湿的一片旗角,轻轻抚平。
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山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它……不哭了。”
去卑策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刘忙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却依旧笔直地站着,凝视着那副沙土地图。
“你疯了!”去卑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刘忙的手臂,入手冰凉,让他心头一惊。
他怒斥道,“以自己的性命精元去换亡魂片刻的安息,你是想当一个仁主,还是一个疯子?你的命,比这区区一条密道重要得多!”
刘忙转过头,看着怒不可遏的去卑,苍白的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执拗。
“若我不疯,”他轻声说,“谁还记得他们曾经为汉家疯过?”
去卑愣住了。
他看着刘忙眼中的血丝,看着他额上那道诡异的血纹,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言的震撼。
他沉默了良久,终是松开了手,单膝跪地,声如金石:“我部三千匈奴铁骑,愿为先锋!为将军,也为这些汉家英魂,踏平阴山道!”
刘忙却摇了摇头,将他扶起。
“不,你们的任务更重,守好雁门关。”他的目光转向那条密径,”
数日后,阴山道魏军防线。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巡逻的哨兵正冻得瑟瑟发抖,忽然,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对面的山坡上,影影绰绰,竟出现了无数手持残破战旗的人影!
那些旗帜在夜风中咧咧作响,上面用血色书写的名字,在火把的微光下若隐若现——“赵信部,王二狗”、“赵信部,李四”……漫山遍野,全是鬼影!
他们不发出喊杀声,只有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螺号声,在山谷间回荡,凄厉而恐怖。
“鬼……是赵信的鬼魂!他们回来了!”哨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向后方逃去。
恐慌迅速蔓延,魏军前哨营寨大乱,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将,哭喊声响成一片,不战自溃。
山岗的另一侧,苏则放下手中的海螺号角,对身边的雪鹞营士兵比了个手势。
士兵们立刻将手中用长杆撑起的“阴兵旗”收回。
所谓的漫山鬼影,不过是他们借助风势,以数百面写满赵信部名录的旗帜制造的假象。
战后,被俘的魏军偏将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招供:“我们真的以为……真的以为是百年前的索命鬼,是赵信……他回来了!”
刘忙的中军大帐内,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亡者归途”任务完成,解锁特殊战术模板——阴兵借道。】
刘忙缓缓走出大帐,遥望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
阴山道最外围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死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那些消散的英魂承诺:“活着的,该上场了。”
而在他不远处的另一座帐篷外,老祭刚刚结束了一场焚骨占卜。
他呆呆地看着火盆中烧尽的兽骨灰烬,那些灰烬在熄灭的最后一刻,竟聚而不散,凝成了四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字——
“主将折寿”。
老祭猛地抬头,望向刘忙所在的帅帐,与此同时,刘忙在大帐内铺开了一副更为宏大的北境全图。
他的手指划过阴山,却没有停下,而是重重地点在了另一个方向——晋阳。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一场更大的棋局,已然悄然布下。
而棋盘之上,他早已将自己也当成了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提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下两道截然不同的进攻箭头,一道指向阴山,而另一道,则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遥遥指向了侧翼。
他要让这盘棋,彻底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