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那只普通的塑料盒子周围,空气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盒子上方的温度读数,从环境的17.1℃,缓慢上升到了20.3℃。
档案员这才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会议桌前的所有人。
“各位长官,你们要管的不是几个碗,几堆米。”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是这人心,它不肯凉。”
满场沉默。
那份旨在“全面取缔”的提案,被无声地搁置了。
当晚,林小树在一所荒废的小学里过夜。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无数张餐桌组成的旷野上。
每一张桌上,都摆着两双筷子,一双对着一个沉默吃饭的活人,另一双,则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座位。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
就在这时,一只泥塑的小饭盒,“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捡起来,打开。
里面盛着半块冰冷的、已经发霉的硬饼——和当年陈三皮在巷口死前,怀里揣着的最后一口食物,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见小学空旷的操场尽头,不知何时,竟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身影很高,很瘦,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外卖包,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支看不清的笔,正低着头,像是在查看一张无形的订单。
陈三皮!
林小树刚要开口,那道人影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林小树,做了一个“抢单成功”的、用力向下一挥拳的经典手势。
随即,整道人影如同一缕青烟,被风一吹,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烬,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树惊醒过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正照在他床头。
那只不知何时被他从背包里取出的泥塑饭盒,盒盖正在微微震颤。
嗡……嗡……嗡……嗡——
三短一长。
那声音不再是手机的电子提示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节拍。
像心跳,像敲碗,像某种古老节拍器的回响。
第二天清晨,林小树骑行至城市边缘的一片拆迁废墟。
一群满身尘土的拆迁工人,正围坐在一堆砖块上吃着早饭。
他们没人说话,气氛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每个人,都默契地从自己的饭盒里,拨出一小撮米饭,堆在他们用碎砖块围成的一个小圈里。
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工人注意到了林小树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傅,看啥呢?以前俺也不信这些,可昨晚……俺那过世好几年的爹托梦,说他跟着大伙儿吃了顿饱饭……从那以后,俺这手就不听使唤了,每次打饭,总得多抓一把。”
林小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从背包里,取出了那只昨夜震动过的泥饭盒,轻轻放在了他们旁边的空地上。
就在饭盒落地的刹那。
一种只有他能感知的共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街角的垃圾桶旁,井盖的缝隙下,老旧居民楼的窗台上……无数个看不见的、由人心供养的碗筷,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叮……叮当……
声音汇成一片无形的潮汐,席卷了整座城市。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唯一的“承继者”,只是这片广袤人间里,万千传递香火的微尘中的一粒。
一阵风掠过耳际,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该走了,但火不会灭。”
他转身跨上那辆老旧的电动车,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那堆由工人们自发汇集起来的米饭,正缓缓升起一丝笔直的白气,在熹微的晨光中,飘向了高远的天空。
他拧动车把,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
车行至一片寂静的江边公路,一直沉寂的泥饭盒,忽然又在背包里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那熟悉的三短一长。
而是一种全新的、轻柔而固执的节拍。
叩,叩叩,叩……
这节奏他从未听过,却又莫名熟悉,像是一段被埋藏在血脉深处的旋律。
它在牵引着他,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守温点”,也不是任何灵异事件的爆发地。
那节奏,像极了母亲在他小时候,哼唱过的那首、早已遗忘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