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不懂,乱世里趟过这么多次,怎么这林妙兰的气性还是这般大。
杨盟主记忆中,这姑娘一开始的确爱伤风悲秋,挺矫情,可后面早就怎么也矫情不过来了。
杨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眼见林妙兰摇摇欲坠的,恐怕不疏导疏导,真要气闷出病来,这时节的女孩子,尤其是贵胄之家出身的那些,憋屈死的可不在少数,红楼里的林妹妹,世外仙姝一般的好姑娘,死因症状,多也有情绪病的嫌疑。
林妙兰能活到如今也不容易,当年死在危如累卵的局势上也就罢了,自己把自己气死,下去了要怎样见故人?
杨菁想了想,到底上前两步,靠在台上撑着下巴问林妙兰:“你觉得登台唱个曲子,是屈辱?”
林妙兰一怔。
“难受什么呢?那些吟诗作对的,吟诗给人听,是抒发情感,是表达自己,是有才气,是诗人,人人称颂。”
“臣子们写一些颂圣的文章,献到宫里,陛下赞个好,哪怕笑一声,那就是满门荣耀。”
“抱月观里的真修们,时不时要写青词以悦神仙,神仙爱答不理,一点反馈都不给,他们可是依旧修行不辍。”
“连当今陛下,畅快时不也爱唱歌,满朝文武,谁还不会唱?”
“如今你在这儿弹琵琶唱个曲子,只是听的人是芸芸众生,不过夹杂了个把臭虫,你便觉得羞耻?”
林妙兰沉默,抬头看向杨菁,嘴唇微动,还未开口便呛咳起来,杨菁缓缓上去替她顺了顺。
台下紫衣公子本是满脸轻慢的笑,半晌反应过来,神色一厉,目光如刀,冷声道:“好毒的嘴,你是哪个?”
杨菁只当这人不存在,冲林妙兰扬了扬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琵琶:“我也会唱曲,不如我给你唱一唱?美人慢听。”
她虽是问的,只话音未落,琵琶就响了,这一声,明明也不见多大的凶气,反而十分温柔,曲子也不大合音律,很是奇怪,可连陈泽在内,众人却齐刷刷安静了下。
那些嘲笑,戏谑,在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上被激发的恶劣,似乎都瞬间沉了底。
“衣襟上别好了晚霞,余晖送我牵匹老马,正路过烟村里人家,恰似当年故里正飞花……”
“论意气不计多或寡,占三分便敢自称为侠,刀可捉拳也耍,偶尔闲来问个生杀,没得英雄名讳,掂量些旧事抵酒价……”
杨菁声音很有些干涩,并不如歌女那般圆转如意,她也不习惯唱歌,可林妙兰却只从她脸上看出从容肆意。
她唱得丝毫不见艰难,也不关心别人面上是否带出狎昵,这满堂看客,风流公子,似也被她的疏阔不在意所慑,竟似不敢露出平日里那等轻蔑的,戏耍的表情态度。
林妙兰忍不住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呢喃,“人世难相逢,谢青山催白发……难相逢啊!”
杨菁其实不大会弹琵琶,当年倒是自学了些古筝,也会吉他,这琵琶,是在杨盟主记忆里学来的。
杨盟主喜欢听,也跟着学了些,技巧不足,气魄可补。
她也已经许久没像这样想唱就唱一场,一曲唱罢,心里也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