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被赵昺突兀的叹息声打破。
他搓着手,一脸市侩又带着点感慨地看向文天祥,仿佛在套近乎:
“唉,文相公恕小人多嘴。小人走南闯北,常听人说‘夏虫不可语冰’。”
赵昺刻意用了字正腔圆的官话,语气带着商贾的狡黠。
“意思是说,有些见识短浅之辈,你跟他说再大的道理,他也听不明白,就像夏天的虫子理解不了冬天的冰一样。”
“文相公您是大贤,心怀天下,志向高远,就像那天上的凤凰,眼光看的自然是九天云外。”
“可有些人啊,就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觉得您这‘不降’是‘执迷不悟’……”
他摇头晃脑,仿佛在惋惜。
文天祥眉头微蹙,心中冷哼:阿合马的走狗,不过是以商贾之言行监视之实,妄图动摇吾心。
他眼神更加不屑。
赵昺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几句极快、极自然的吴语如溪水流淌而出:
“瓦(我)看呐,这号人,同树梢头的蝉(蝉)一个样!蝉(蝉)这东西,精怪(精明)得很勒!晓得在土里蛰伏,耐得寂寞,就为等那‘金风玉露’的好时辰。”
“时机一到,脱壳(脱壳)而出,振翅(振翅)高飞,海阔天空(海阔天空),自由自在(自由自在)!这才是大智慧勒!哪能(哪能)学那夏虫,只懂聒噪,不懂变通?侬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文相公?”
“侬讲”二字,吴音温软,清晰入耳。
南音!故国之音!文天祥眼神骤变,肌肉瞬间紧绷。
那几句南方方言,尤其是“瓦”、“蝉”、“脱壳”、“振翅”、“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侬讲”……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属于故国江南的记忆匣子!
这绝非一个北方汉人商贾能自然流露的口音!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看向账房伙计!
同时,文天祥清晰地捕捉到夫人欧阳氏在听到那几句吴语时,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暗示瞥了对方一眼,又迅速垂泪。
金蝉脱壳?!时机?!振翅高飞?!海阔天空?!
这几个词,连同那熟悉的乡音,像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难道……难道眼前这个……?!
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木速忽里阴鸷的视线正牢牢盯着这里!
“时辰到!欧阳夫人速速离开!” 木速忽里不耐地催促,他虽听不懂吴语,但三人间气氛的微妙变化让他警惕,让他忍不住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
文天祥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将所有惊疑、难以置信死死锁在心底。
“够了!” 他猛地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甚至带着一丝暴怒的厌烦,仿佛被那商贾的聒噪彻底激怒,“滚!都给吾回去!告诉柳娘环娘,当她们的父亲死了!吾但求一死!速走!!”
这怒喝,七分是真,三分却是为了掩饰。
“夫君……!” 欧阳氏泣不成声,被狱卒强行架走。
赵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文天祥那伤痕累累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低声道:“文相公,保重。”
随即低头,快步跟上,消失在牢廊的黑暗里。
牢门轰然关闭。
文天祥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凝望南壁窗户。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天地日月监临,宋朝惟吾与汝。”
这首诀别诗,是去年听闻夫人出家明志,他提笔写给夫人的。
离别三载春秋,再见佳人。
二人皆是白发生。
昔日琼林宴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江南烟雨中并辔同游的璧人,皆已化作这地狱重逢里两具被命运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残躯。
文天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平息汹涌的情感浪潮。
只因那位……那个账房伙计!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带着吴侬软语的“金蝉脱壳”、“振翅高飞”、“海阔天空”……
黑暗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新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