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但屋檐下的冰棱已开始悄然滴水,预示着封冻的季节终将过去。距离林峰在省委进行那次关键汇报,已过去近五个月。这五个月里,表面的僵持下,暗地的较量从未停歇。林峰如同一位耐心的渔夫,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断编织和加固着他的网。
林峰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暖气的滋养下顽强地抽出几片新叶,带来一丝盎然的春意;办公室里除了常规的工作交流,偶尔会响起林峰与一些平时联系不多的、来自不同系统或研究机构人士的通话,语气客气而带着试探;空气中除了茶香,有时会混入一丝来自打印出来的、装帧精美的学术期刊或内部参考读物特有的油墨清香。
“国创协同基金”对“精微传动”等企业的渗透企图,在青州地方保护网和省属国企战略性参股的双重阻击下,暂时未能得逞。但对方并未放弃,转而开始接触产业链上其他一些规模较小、抗风险能力较弱的企业,采取“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的策略。同时,七〇三所外围的专业监控依旧存在,如同隐形的枷锁,束缚着核心团队的神经。
林峰深知,仅靠被动防御和省内力量,难以从根本上扭转局面。他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借来更强大的“势”。他想到了李老提到的“多个棋盘”,决定将触角伸向更专业、更具独立性的领域——国家级的学术评审和战略咨询机构。
这天下午,林峰带着小杨,驱车来到位于城北的省社会科学院。与往常去政府机关或企业不同,社科院的大门略显陈旧,院内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带着浓厚的学术气息。林峰是第一次正式拜访此地,他刻意放慢脚步,观察着院内略显斑驳的建筑外墙和步履从容、夹着书本走过的学者,感受着与发改委机关大楼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要拜访的是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陈老。陈老并非李老那样的官场“活字典”,而是在产业经济、技术创新政策研究领域着述颇丰、享有较高声誉的学者,与京城多家核心智库往来密切,其观点常能直达某些政策制定的参考层面。这次拜访,是林峰通过李老的间接引荐,以“请教我省高技术产业发展中若干理论问题”的名义进行的。
陈老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籍和资料,显得有些拥挤,但秩序井然。他本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双方寒暄落座后,林峰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就几个宏观产业经济理论问题虚心请教,展现出了扎实的知识储备和深刻的思考,赢得了陈老的好感。
谈话气氛逐渐融洽后,林峰才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陈老,我们在基层推动工作时,有时会遇到一些困惑。比如,在评估一项新兴技术的价值和风险时,如何平衡开放性、安全性与自主性的关系?尤其是在面临国际上某些先发标准体系和资本力量的复杂影响时,如何能确保评估的客观公正,不被非技术因素所干扰?”
陈老闻言,扶了扶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小林主任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这不仅是实践问题,更是重大的理论命题。”他侃侃而谈,从国际技术政治经济学谈到创新系统的生态构建,最后语气凝重地说:“目前确实存在一种倾向,某些评估过于依赖外部标准,甚至将外部资本的认可度作为重要衡量指标,这实质上是一种新的‘技术依附’,非常危险!真正的评估,必须扎根于国家发展的长远战略和自身产业体系的完整性,要敢于承认并支持那些短期内可能不被看好、但关乎核心竞争力的‘孤独的创新’。”
林峰认真倾听,适时点头,并补充道:“陈老所言极是。我们在工作中也感觉到,有些很好的技术苗头,可能因为历史记录的缺失,或者因为某些非学术的干扰,而得不到客观的评价,甚至被埋没,这非常可惜。”
“历史记录缺失?”陈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追问道,“具体是指?”
林峰没有透露档案馆案件细节,只是泛泛谈到在梳理本土产业技术发展史时,发现某些关键节点的决策过程和试验记录存在模糊和断裂,影响了后人对技术路径的完整理解。
陈老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研究院最近也在筹备一个关于‘国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历史经验与当代启示’的软科学课题,准备向国家相关部委申报。或许,我们可以将技术档案的完整性与评估体系的科学性关联起来,作为一个重要的子课题来研究。”他看向林峰,目光中带着征询,“林主任在实践一线,掌握的情况更具体,如果方便,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方向性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