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陈启明试图远离漩涡中心的时候,漩涡却主动向他卷来。
这日午后,制造局外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身着葵花团领衫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和一队锦衣卫力士,仪仗虽不算浩大,但那身宫内服饰和锦衣卫的飞鱼服,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严。
门房不敢怠慢,急忙通传。
陈启明闻报,心中一惊,立刻整理衣冠,亲自出迎。
“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启明拱手行礼,心中飞速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那中年宦官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咱家奉内官监张公公之命,前来传话。”
内官监张公公?陈启明心中再震!那可是司礼监下属、掌管宫内人事升迁的要害人物!权势熏天!
“张公公有话,但请吩咐。”陈启明姿态放得更低。
“听闻你这制造局,近来弄出了些小巧玩意,于军旅有益?”宦官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天使,下官确与工匠们琢磨了些便于行军的小物件,不敢当‘有益’二字。”陈启明谨慎应答。
“嗯,”宦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张公公说了,陛下仁德,心系将士。尔等既有些巧思,便当用心办差,精益求精,莫要辜负圣恩。至于其他…”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陈启明,“…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安安分分,自有你的前程。可明白了?”
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警告意味十足!
“下官…明白。”陈启明背后渗出冷汗,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宦官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张公公还让咱家带个话,听说你与南边的一些海商…有些来往?”
陈启明心中警铃大作!来了!果然还是扯到了郑芝龙!
“回天使,下官职责所在,只为采购些海外奇矿异料,以备军械之用,并无私交。”他连忙撇清。
“哦?是吗?”宦官似笑非笑,“没有私交最好。这海上的生意,水深浪急,不是你这等身份该掺和的。专心为朝廷办差,才是正理。记住了?”
“下官谨记天使教诲!”
“嗯,咱家话已带到,你好自为之吧。”宦官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送走这队宫内来人,陈启明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内官监张公公的警告,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宫内不仅知道“醉金樽”,知道他与郑芝龙势力的接触,甚至可能在暗中关注着制造局的一举一动!
那句“安安分分,自有前程”,既是胡萝卜,也是大棒。
这意味着,他和他手中的技术,已经进入了宫内某些大太监的视野。
未来是福是祸,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这种命运被人捏在手中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神秘,却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暗流,已从宫外,蔓延到了宫内。
他这艘小船,已被卷入了真正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