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变了。
那些清晰的镜面影像变得有些模糊,而在一些特定的镜子中,她看到了异常——镜中的“倒影”,并非完全复制本体。它们的眼神迟滞,嘴角带着一丝僵硬的、非自然的弧度,动作也比本体慢了半拍,仿佛在拙劣地模仿。更令人不安的是,当有参观者对着这些特定的镜子做出强烈的情感表达,比如大笑或扮鬼脸时,镜中“倒影”的胸口位置,会有一个微小的、透明的触须探出,极其短暂地接触本体的胸口,随即缩回。而被接触过的参观者,其身上逸散出的情绪光粒会明显增多,并且颜色变得浑浊。
“那些镜子……它们在主动抽取情感!”南宫悦知拉住第五枫临的衣袖,指向一面刚刚完成“抽取”的镜子。
第五枫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到那么细致的能量流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面镜子散发出的微弱邪气。“是炼金术与摄魂术的结合,将特定的镜子制成了‘情感捕捉器’。公孙魂魄……真是个玩弄人心的天才,也是恶魔。”
他们注意到,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一面有问题的镜子兴奋地自拍,做出各种可爱的表情。镜中的“她”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有那透明的触须再次悄然探出。
南宫悦知心中一阵不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凝聚起一丝刚刚掌握不久的、“净瞳”的驱散力量,朝着那面镜子瞪视过去。
眼眸中的清光微闪。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裂的声响。那面镜子上,以镜中“倒影”胸口为中心,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探出的透明触须如同受惊的蛇般猛地缩回,镜中“倒影”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反射,虽然仍有迟滞,但那种诡异的抽取感消失了。
年轻女孩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开心地拍着照,然后蹦跳着离开了。
第五枫临有些惊讶地看了南宫悦知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做得不错,但打草惊蛇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就在南宫悦知破坏那面镜子的瞬间,在城市某个隐秘的、布置得如同古典音乐厅的空间内。
公孙魂魄正闭目坐在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前。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暗紫色西装,手指修长,优雅地虚按在琴键上,并未弹奏。整个空间回荡着无声的旋律,那是无数被收集来的情绪在他的引导下共鸣、提纯。
忽然,他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虚按琴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哦?”他睁开眼,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一个小节点被破坏了……手法很生疏,但力量本质……很有趣。”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净澈、纯粹,带着一种看破虚妄的坚定……是那个意外觉醒‘净瞳’的女孩吗?还是守真者找到了新的帮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笑容优雅,却毫无温度。“看来,捕猎变得更有意思了。麻木的世界固然纯粹,但偶尔有一点意外的波澜,似乎也不坏。”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划,一道无形无质,却能让灵魂颤栗的音波扩散开来。空气中,那些被收集来的、混杂的情绪能量,开始以更快的速度被提纯,分离出悲伤、快乐、愤怒……最终,只剩下最核心的、无色无味的“情感本质”,被他缓缓吸收。
“继续享受吧,小蝴蝶们,”他低声自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的情感,是通往‘纯粹’之路最美的祭品。”
南宫悦知和第五枫临迅速离开了商业体。傍晚的夕阳给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但两人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第五枫临沉声道,“公孙魂魄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城市的日常娱乐和生活空间。他在系统地、大规模地抽取人们的情感能量。那些变得麻木的受害者,只是这个过程附带的结果。”
南宫悦知回想起在镜屋看到的那个女孩,以及之前怪谈描述中那些失去情感的人,忍不住问道:“被抽走的情感,还能恢复吗?那些人……会永远那样吗?”
“如果时间不长,核心未被彻底摧毁,在中断抽取后,配合适当的安魂宁神之法,有可能慢慢恢复。”第五枫临的语气并不乐观,“但如果长期被抽取,或者像公孙魂魄这样直接提炼‘情感本质’,很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损伤,灵魂会变得残缺。”
永久性的损伤……灵魂残缺……南宫悦知握紧了拳头。这不再是怪谈,而是残酷的犯罪,是对人最本质之物的掠夺。
“我们必须阻止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净瞳赋予她的,不仅是看见真相的能力,或许还有一份守护这些“真实”的责任。
第五枫临看着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坚定的眼眸,点了点头。“当然。不过,他经营已久,网络庞大,我们需要找到他的核心仪式地点,才能给予致命一击。这些散布的节点,既是他的收集工具,也可能是指引我们找到他老巢的线索。”
他拿出手机,调出城市地图,将今天调查过的三个地点标记出来。“失语巷、欢乐广场、镜屋……它们的位置分布,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南宫悦知也凑过去看,她的净瞳虽然主要针对能量和虚妄,但对图形和结构也有一定的敏锐感知。她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点,手指下意识地在地图上划动着连接线。
“有点像……一个不完整的漏斗?或者……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她不太确定地说。
第五枫临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在地图上补充了几个近期报告有类似情感麻木现象的较小地点,然后用虚线将所有点连接起来。一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图案显现出来——所有的“收集点”,其能量流动的趋向,都隐隐指向城市西北方向,那片毗邻着废弃工业区和一条古老河流入江口的区域。
“没错!”第五枫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能量汇流的指向……大概率就是他的主要祭坛或者工坊所在!那里人烟相对稀少,地下空间可能很大,而且靠近水脉,便于利用水流掩盖能量波动和进行某些仪式。”
他收起手机,看向西北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建筑。“下一步,就是去那里看看了。”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这喧嚣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有多少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喜悦与悲伤的权利?
南宫悦知站在街灯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平常的视野里,他们是生动的,鲜活的。但在净瞳偶尔闪过的视角里,她能看到一些行人身上,缠绕着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丝线,那是情感被缓慢抽取的痕迹。他们或许明天就会变得对工作漠不关心,对家人缺乏热情,对生活失去期待,却只以为是自己的疲惫或社会的压力。
这种无声的侵蚀,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令人心悸。
“我们回去吧,”第五枫临的声音将她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今天收获很大,但也暴露了。我们需要制定更详细的计划,再去那个汇流点探查。公孙魂魄恐怕已经有所警觉了。”
南宫悦知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却在她眼中显得有些斑驳脆弱的城市。
真相往往并不美好,甚至残酷。但唯有直面这份残酷,才能守护住那些值得珍惜的真实——无论是世界的,还是人心的。她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下一个目的地,很可能就是直面那位优雅而残忍的、以情感为食的邪术师——公孙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