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恒宫的长廊悬着宫灯,白洛恒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方的朱雀大道上。
夜色已深,大道两旁的万家烛火却依旧明亮,像撒在人间的星子,沿着街道蜿蜒伸展,直至看不见的尽头。
“入御京四年,这座城倒是没改多少性子。”
他轻声感慨,四年前迁都时的烟尘仿佛还在眼前,宫墙下的残垣、街道上的流民、世家府邸紧闭的朱门,都随着时光被如今的繁华悄悄覆盖。
裴嫣走到他身侧,身上披着件月白的披风,领口绣着几枝兰草。
晚风带着凉意,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温软:“御京本就是夏、齐两朝的都城,骨子里便带着盛世的底子。”
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灯火最盛的区域:“你看那边,是当年齐朝的漕运司旧址,如今成了江南商人聚集的坊市。夏时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齐时又成了海运枢纽,运河穿城而过,海运通江达海,便是想不繁华都难。”
白洛恒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隐约能看见运河上穿梭的画舫,灯火在水面上漾开,像揉碎的金箔。
“当年楚太祖不愿迁都于此,便是怕漠北蛮人南下,直逼都城。”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可他忘了,御京的繁华从不是靠天险,是靠这水路通达,靠这万家烟火。”
裴嫣笑了,眉眼在灯影里愈发柔和:“陛下却看懂了。迁都御京,不仅是迁一座城,是把大周的根,扎进这四通八达的脉络里。你看那些江南商人,从前只在建安、扬州打转,如今却把商号开到了御京,不就是因为这里能让他们的货,既通北方草原,又下南洋诸岛么?”
两人并肩望着那片灯火,沉默了片刻。
白洛恒的目光忽然落在朱雀大道旁那座亮着红灯笼的府邸,正是裴府。今日的喜庆尚未散尽,檐下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今日看阿言成婚,倒想起我们当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那时还在建安的周王府,你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我牵着你的手,喝过交杯酒,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裴嫣被他说得笑起来,眼睫上仿佛沾了星光:“陛下那时可比阿言镇定多了,掀开我盖头之后,还轻言调戏我……。”
“那不是紧张么。”白洛恒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他便用掌心裹住。
“那时总想着,娶了天下最好的姑娘,往后定要护得你周全。可真当了皇帝,才知道这‘周全’二字,有多难。”
建安城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漫上来,周王府的海棠花、书房里共看的奏折、登基那日她凤冠霞帔,在通天殿上与他并肩接受百官朝拜……
“在建安的那些年,倒是安稳。”
裴嫣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那时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皇后,不过是寻常夫妻,晨起看朝露,暮时听风声,倒比现在自在。”
白洛恒的喉结动了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来到御京,是我委屈你了。”
这两年多,灾情、边患、朝堂纷争,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陪她的时日屈指可数。她病中时,他甚至不能像寻常丈夫那样守在床前,只能把担忧藏在深夜的奏折里,藏在太医每日的诊报中。
“说什么傻话。”
裴嫣抬起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自你登基那日起,后宫便只有我一人,没有嫔,没有妃,这宫里的凤印,我握得安安稳稳,从没人敢置喙半句。陛下,这还不够么?”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当年在建安城时,一直守在他旁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