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机,发生在第七个无水之夜。
李青针独坐在枯井边,井口的热气蒸得他衣衫尽湿。
他凝视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精神恍惚间,那漆黑的水面倒影里,竟缓缓浮现出一张温柔而熟悉的脸庞——是阿禾。
她的面容清晰无比,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有三个无声的音节,随着井外不知何处传来的蛙鸣,富有节奏地起伏着。
李青-针-……
不,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三个古朴的音节。
李青针猛地回过神来,那幻象瞬间消失。
他侧耳倾听,那蛙鸣声低沉而绵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心头一动,从怀中取出一只古朴的陶埙。
他将埙凑到唇边,闭上眼,回应着蛙鸣的节奏,吹奏出一个低沉悠远的音符——“徵”调。
呜——
埙声如泣如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
音波沿着井壁向下传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井壁上那些干涸的苔藓,随着埙声的震动,某些深绿色的斑块,竟然微微湿润,渗出了针尖大小的微量清水!
李青针双目爆睁,立刻取来绳索,将一块布条垂下井壁,沾染了那渗出的液体。
他将布条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土腥气传来,再用舌尖一舔,是水!
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水!
他瞬间明白了。
这口井并未完全干涸,只是深层地下水脉的水汽,因为地热而无法凝结。
而这特定的低音频率,竟能与井壁的岩石和苔藓产生共振,将那无形的水汽从石缝中“震”了出来!
他立刻将所有村民组织起来,不分男女老少,围坐在古井旁。
他教他们,模仿着那晚的蛙鸣,一同发出低沉的“徵”调哼唱。
又让一些力气大的壮年,用木槌有节奏地敲击着古井的石栏。
呜——嗡——咚——
这奇怪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村民们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所有人的心跳、呼吸、哼唱和敲击,都仿佛融合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第七日的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井栏上时,井底传来了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咕嘟”声。
紧接着,一股细细的涓流,从井底的石缝中涌了出来。
水来了!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出现。
村民们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救命的清泉,眼神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
当第一桶水被颤抖着打上来时,无人争抢,也无人饮用。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接过水桶,步履蹒跚地走到村子中央的药圃,将整桶水,缓缓地、郑重地,全部倒入了那株缠绕着数根铜针的黄精根部。
“这水,”老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从咱们的命里头一滴滴挤出来的,得先还给救命的东西。”
李青针站在一旁,望着那片药田。
他发现,不仅是那株黄精,整个药圃里的所有作物,它们的根系,都在土壤之下,朝着黄精的方向微微倾斜,如同信徒在朝拜它们的神只。
那一晚,李青针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口枯井,村民们轮流来到他身边,对着井口说话、唱歌、咳嗽、喘息……他们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的井壁上,渐渐长出了绒毛般的细根,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声音,将它们转化为一滴滴清冽的甘泉。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唇齿间一片湿润,仿佛真的刚刚饮过甘霖。
他推门而出,清晨的微光中,他看见几个刚痊愈的孩子,正用湿润的泥巴在院墙上涂抹着什么。
他们专注而认真,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却又异常完整的线路图。
那赫然是一幅“任脉循行图”。
没有人教他们,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孩子们只是觉得,这样画着,心里就说不出的舒服。
涪水村,仿佛在经历了一场大考之后,真正领悟了某种天地间最原始的法则。
万物循环,生生不息。
然而,就在这份宁静重新降临的第三天傍晚,一阵风从村外的山口吹了进来。
这阵风很奇怪,它不带山谷里应有的草木清香,也没有雨后泥土的芬芳。
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干燥而刮躁的气息,像是无数生锈的铁屑混杂着枯败的草末,吹在人脸上,微微刺痛。
药圃里刚刚挺直腰杆的草药,被这风一吹,叶片竟不祥地微微卷曲起来。
刚刚恢复清澈的井水,水面上也荡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浑浊。
李青针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迎着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这风,不是涪水村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