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傅突然在客厅喊:
“阿文,你这结打得,比当年我给你师母做木梳时还用心!”
你挠着头笑,声音飘进厨房:
“那当然,这可是给我家俩‘天使’干活!”
师母往我手里塞了一颗洗好的草莓,眼里的笑意温温的:
“男人啊,嘴上说得再花哨,手上的活计骗不了人。他把日子过成了木活,一榫一卯都藏着心呢。”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我看着蒸汽里师母的侧脸,突然想起你昨晚在书房拆快递盒的样子。
台灯照着你手里的美工刀,在纸板上划下弧线时,比刻任何木料都专注,边角料堆了一桌子,每片都带着圆钝的弧度——
你总说“给娃做的东西,不能有尖”。
那些被你称作“将就”的用心,早被懂行的人看穿,像那道双套结,不用言说,却在时光里越系越紧。
我望着客厅里你陪宝宝搭积木的背影,阳光顺着窗帘缝淌下来,在你肩头铺成一片金。
宝宝咯咯的笑声裹着木积木碰撞的脆响,像把糖撒进温水里,在我心口漫开绵密的甜。
忽然就想起你刻在衣柜内侧的字:
“柴米油盐是榫,琴棋书画是卯,严丝合缝,才是日子”。
那时候,你蹲在衣柜后,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刻刀,木屑沾在鼻尖上,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我笑你写得酸,你却抬头看我,眼里的光比台灯还亮:
“等咱有了宝宝,你就懂了。”
如今我懂了。
懂了什么是长久。
不是当年创业园里你攥着冷包子,红着眼说“总会好的”时的孤勇;
不是签第一笔大单那天,你抱着我在空荡的办公室转圈,撞翻了三张椅子的雀跃;
甚至不是求婚时,你把戒指藏在番茄炒蛋里,烫得直缩手的慌张。
是此刻。
是你教宝宝把三角形积木搭成屋顶时,指尖无意识蜷起的弧度——
和当年你给我修坏掉的发夹时,一模一样;
是宝宝薅下你肩头的绒毛玩具羽毛,你故作凶巴巴地去挠他咯吱窝,眼底却软得能淌出水;
是厨房里咕嘟冒泡的排骨汤,你跑过去掀锅盖时,围裙带子松了一半,露出后腰那道当年为了抢回被抢的合同,被碎玻璃划的疤。
那道疤早结了痂,像一片浅褐色的树叶,落在你渐渐宽厚的背上。
我总说丑,你却笑:
“这是勋章,证明我能护着你们娘俩。”
原来,所谓长久,就是把当年咬着牙咽下的“不容易”,熬成了此刻汤锅里翻滚的肉香;
是把创业时,你我分着吃的那半块冷包子,酿成了宝宝手里啃得满脸都是的热馒头;
是你刻在木头里的字,终于长成了我们仨围在灯下的影子,严丝合缝,暖得能焐化冬雪。
宝宝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积木,冲我喊“妈妈看”,你跟着回头,额角沁着薄汗,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光。
我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你的腰,把脸贴在你后背那道疤上——不丑了,一点都不。
这才是日子啊。
傍晚,我给宝宝盖被子时,指尖突然触到枕下有一团软软的东西。
掀开一看,竟是白天那三根被他薅下来的羽毛,用一根细细的棉线捆着,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小铃铛。
羽毛旁边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是你常用的记账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浅褐色的木胶。
展开来,一行字撞进眼里:
“给妈妈的生日礼物,由小天使和大木头联合出品”。
你的字还是老样子,横画总爱往下沉,竖钩却翘得老高,像你削木头时总不肯收的那最后一刀,带着一股莽撞的热。
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圆圈没封口,旁边歪歪扭扭跟着个小太阳,想来是宝宝用蜡笔戳的。
我捏着便签纸蹲在床边,看宝宝的睫毛在暖黄的夜灯下轻轻颤。
他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甜事,小嘴抿了抿,把那团羽毛往怀里又搂了搂,像抱着一块稀世的宝贝。
我突然想起,你今早蹲在玄关系鞋带时,偷偷往口袋里塞便签本的样子。
当时,只当你又在记客户的需求,没曾想是躲在阳台,就着晨光一笔一画写这个。
你总说自己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这行字里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
“小天使”是宝宝,“大木头”是你,而“妈妈”是我,三个名字挤在这方寸纸上,比任何烫金的贺卡都要挤得满、装得沉。
木胶的味道混着宝宝身上的奶香味漫过来,我把便签轻轻塞进枕下,和羽毛挨在一起。
黑暗里,那行歪扭的字仿佛在发光,像你刻在木头上的纹路,不规整,却每一笔都往心里钻。
最好的礼物,从不是精心包装的礼盒,是他把羽毛当宝贝藏起来的憨,是你借着他的名义写下的暖,是这两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用最笨的方式告诉我:
我们仨,就是彼此最珍贵的出品。
亲爱的,你看,生活从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
就像你跪在地板上的样子,像宝宝歪掉的“天使翅膀”,像向日葵花瓣上的露水——
这些带着点傻气的、毛茸茸的瞬间,拼在一起,就是人间最好的风景。
宝宝那对天使翅膀被他自己拽得脱了线,羽毛掉了大半,硬纸板的骨架都露出来了——
你明天可得记得用热熔胶补补,记得粘完晾透了再给他玩。
上次,你急着粘他的玩具车,胶水流到手上烫出的红印,他现在还总指着“呼呼”地给你吹呢。
对了,你左耳边还沾着一片白羽毛,大概是刚才陪他疯闹时蹭上的。
我没提醒你,就想看看这枚“小天使颁发的勋章”,能在你头上待到什么时候。
说不定等你明天去公司,同事问起,你会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家天使给的荣誉勋章”。
那模样,准像当年你捧着第一块设计比赛奖牌回家时,眼里的光都快漫出来了。
夜灯在墙上投出你收拾积木的影子,我靠在门框上看你弯腰时,那片羽毛跟着轻轻晃。
突然觉得,日子里最亮的勋章,从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奖杯,是他扯坏翅膀后咯咯的笑,是你沾着羽毛的傻气,是我们仨凑在一起,把寻常日子过成了值得炫耀的庆典。
晚安,大木头。
明天补翅膀时,记得给自己也粘一片羽毛——
毕竟,你也是我心里的“大天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