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下人皆换了孝服,头戴孝帽、腰系麻绳,往来奔走时步履轻缓,言语间声音压得极低。
与此同时,顺天府衙门前已张贴出高娘子的绘像,旁附简略情由,着知其来历者前来认领,也好助官府勘破疑云。
林府二奶奶突遭横祸、猝然离世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京城,市井间议论纷纷,各有揣测。
林允泽念及陈维君身怀六甲,步履本就迟重,灵堂内外哀戚弥漫、戾气甚重,恐冲犯胎气,于母婴皆有不妥。遂温言劝道:“君儿身怀六甲,行动多有不便,府中哀声扰攘,久留恐劳神动气。不如暂且回陈府静养调息,好生将养身子,此处诸事有我主持便是。”
陈维君缓声道:“我既为林府之妇,此刻若抽身离去,难免教旁人看轻林家。你与二哥在外应酬宾客,府内女眷需有人安置接待,不然宾客临门,无人招呼,着实不成体统。柳家舅母虽有心前来相助,然其出身商贾之家,二哥身为户部尚书,前来祭拜者多是官家女眷,舅母出面接待,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恐会让人诟病林府不知礼数。”
林允泽微喟一声,眉宇间漾开几分怜惜:“林府女眷本就单薄,既君儿心意已决,便只得劳你多费心了。只是切记,万不可累坏了身子。”
他抬眸望向窗外往来的仆从,语气添了几分沉稳:“林洪归府当在这一两日,府中诸事繁杂,你只需传谕袁大娘处置即可,无需亲自动身操劳。”
说罢,他抬手抚了抚维君脸颊,温柔道:“你不必前往正厅,只管安坐后院,有事调度丫鬟婆子去办就是了。”
林景泽已上书朝廷告假,闭门谢客,一身素麻孝衣,日日守在灵堂侧,或焚香祭拜,或垂首默立,或诵读经文,眼底红丝遍布,神色间满是难以言说的沉郁。
第三日辰时一刻,忽闻远处传来凄切哭声,划破灵堂周遭的沉寂。
林景泽正伏在灵前矮凳上打盹,闻声猛地睁眼,眸中睡意瞬间散尽。他抬手拂去衣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埃,又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旋即起身,阔步朝门外走去,抬眼远眺,便见俞刚领着俞府众人及数名仆从,正踏着晨露匆匆而来。
仆从们肩头各担漆木礼箱,箱上覆着素白绫缎,边角绣着暗纹云纹。近了些,便见礼箱次第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牲祭品 —— 肥硕的整猪整羊缚着红绳,鸡禽昂首翘尾,毛色鲜亮无一丝杂秽。
旁侧分列着五谷杂粮、鲜果时蔬,青碧的菱角、饱满的芡实、嫣红的石榴码得齐整,更有几碟蜜饯干果,盛在描金白瓷碟中,透着几分庄重。另有两抬黑漆托盘,上面端着素色帛匹、香烛纸马,烛身雕着缠枝莲纹,燃着的香柱袅袅飘出清冽烟气。
林景泽望着俞刚夫妇在仆从簇拥下近前,当即敛衽躬身,姿态恭敬依旧,朗声道:“小婿恭迎岳丈、岳母大人。瑶儿的灵堂已在里间备妥,寒舍简陋,诸事仓促,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二位长辈莫要见责。”
一旁的管家林洪早已指挥着下人抬来两张宽大的八仙桌,快步上前对着俞刚夫妇躬身行礼后,便示意仆从们将祭品一一挪到桌上摆放整齐,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生怕怠慢了俞府来人。
俞刚刚要开口,身侧的冷氏已按捺不住满心哀戚,质问道:“我那好好的瑶儿,前几日还捎信说一切安好,为何会突然殁了?!”
林景泽直起身,神色愈发沉凝,将事发缘由从头至尾娓娓道来,言语间满是痛惜。末了,他再次躬身,温言安抚:“顺天府习大人已着手彻查那女子的身份,舍弟允泽也已派人四下寻访线索。外面风大,还请岳父岳母先进府喝杯热茶。”
进入正厅,冷氏瞥见灵堂中那口乌木棺木,顿时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放声恸哭起来:“我的瑶儿啊!我的苦命女儿!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没了呀!白发人送黑发人,这锥心之痛,让为娘如何承受得起啊 ——”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听得周遭仆从无不垂泪悲叹。
俞瑶的几位妹妹早已红了眼眶,此刻见状,再也抑制不住悲恸,或掩面啜泣,或伏案痛哭,一声声 “姐姐” 唤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俞恒哽咽着喊着 “二姐”,肩头不住颤抖,一时间灵堂内外悲声一片。
林允泽与柳家舅母好一番温言劝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堂内众人这才渐渐收了声息,不再哭闹喧哗。
景泽引着俞家众人进入灵堂侧室,俞刚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满堂悲戚,沉声道:“温氏何在?”
那妙蕊已在灵前守了一夜,脂粉不施,形容憔悴,本就头晕目眩、神思倦怠,忽闻这声铿锵有力、带着威严肃杀之气的问话,浑身猛地一颤。
她忙强撑着虚软的身子站起身来,敛衽上前,屈膝福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妾身温氏,见过俞总督。”
俞刚抬眼,上下细细打量她一番,目光锐利如刀:“便是你,引陌生女子入府,致瑶儿遭人行刺?你可知罪?” 最后三字,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震得人耳膜发颤。
妙蕊“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俞总督明鉴!妾身引那女子入府属实,却绝非有意害人!当日见她衣衫褴褛,面带凄苦,怀中抱着的婴儿,眉眼竟与茗儿有几分相似,妾身一时心软,怜她母子孤苦无依,这才敢擅自做主,请入府中暂歇,万万没有加害二奶奶的心思啊!”
话音未落,一旁的冷氏早已按捺不住满腔悲愤,猛地上前揪住妙蕊的衣领,双目赤红,泪如雨下:“若不是你引那毒妇入府,瑶儿怎会遭此横祸!如今人已去了,你还敢巧言令色,说,你是不是许了那女子好处,故意引她入府行刺瑶的?”
妙蕊被她揪得险些喘不过气,泪水直流,哀戚求饶:“俞夫人容禀!二奶奶自新儿少爷夭折后,便一直郁结于心,情志时常不稳。那日那婴儿不过哭了几声,二奶奶便突然冲了出来,非要抢夺那孩子,后来见那孩子并非新儿少爷,一时迁怒,竟将那婴儿狠狠摔在地上…… 那妇人见亲生骨肉惨死,悲痛欲绝,这才对二奶奶痛下杀手的啊!此事从头到尾,着实与妾身无干,林府众多仆妇丫鬟皆可作证,求总督、夫人明察!”
林景泽见状,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道:“岳父岳母息怒,此事确实与温氏无干。若岳母仍对俞瑶之死心存疑虑,不如请顺天府衙役前来,开棺验尸查明真相,也好还众人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妙蕊身子骤然一颤,头颅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了面容,唯有紧握的双手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喉结微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俞刚听罢,面上依旧不见半分缓和,那刚毅的脸庞如同覆了层寒霜,唯有双眼依旧炯炯有神,目光如炬般紧盯着妙蕊,语气冷硬如铁:“即便此事非你亲自动手,可瑶儿终究是因你引外人入府而死。如今那行凶女子的身份底细查无所获,这笔账,自然该算在你头上 —— 你便给瑶儿抵命吧!”
妙蕊一下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