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六
恐慌在累积,但饥饿和干渴,是比虚无缥缈的鬼魂更现实、更迫切的威胁。
村里的水井彻底干了,连井壁最深处都摸不到一丝湿气。储存的粮食早已见底,人们靠着之前挖来的一些苦涩的野菜根,和偶尔在山上找到的、瘦小干瘪的野果勉强维生。每个人的肚子都空空荡荡,喉咙里冒着火。
持续的惊恐和失眠,更是加速消耗着本就孱弱的体力。孩子和老人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整个李家坳,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在绝望的边缘摇曳。
到了献祭后的第五天下午,一种新的、更加实际的恐惧,开始在一些村民心中滋生、蔓延——对那棵老银杏的恐惧,逐渐被对身边“同类”的恐惧所取代。
起因是栓子家那个半大的小子,狗娃。
狗娃自从他爹疯了之后,就一直被邻居李婶勉强照看着。这孩子吓坏了,整天不言不语,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小兽。李婶自家也快断粮了,看着狗娃那可怜样,心里又是怜悯又是烦躁。
这天下午,李婶饿得头晕眼花,翻遍了屋里屋外,也找不出一点能吃的东西。她看着缩在墙角、眼神呆滞的狗娃,又想起外面那些关于阿七复仇、诅咒的传言,一个阴暗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要不是栓子参与了埋阿七,会不会就不会惹来这祸事?村里会不会就不会变成这样?狗娃……他爹做了那样的事,这孩子……会不会也带着不祥?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她再看狗娃时,那点怜悯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恐惧。她仿佛能看到有无形的、黑色的晦气,正从这孩子身上散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吓了狗娃一跳。
“出去!”李婶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恶意,“回你自己家去!别在我这儿待着!晦气!”
狗娃惊恐地看着她,瘦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滚啊!”李婶像是被他的眼神刺痛,越发烦躁,上前几步,粗暴地拉扯狗娃的胳膊,要把他拽出门外。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附近几户同样饿得心慌意乱的人家。他们围在门口,看着李婶拉扯哭喊的狗娃,没有人上前劝阻。他们的眼神复杂,有麻木,有冷漠,甚至……有一丝隐约的认同。
是啊,栓子家……确实不祥。阿七的报复,是不是就是从他们家开始的?让这孩子离远点,是不是就能安全一点?
这种基于恐惧的自保和推诿,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无声传递。
最终,狗娃被李婶推出了门外,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土路上。他趴在地上,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没有人去扶他。
人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仿佛将这孩子隔绝在外,就能将那份不祥与恐惧也一并隔绝。
类似的事情,开始在村里零星上演。
之前一起抬棺的另一个汉子,家里养的几只下蛋的母鸡,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脖子被什么东西扭断,鸡毛散落一地。立刻有流言说,这是阿七的警告,靠近过她棺木的人,家里的牲畜都要遭殃。那汉子一家顿时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对象,连他家的孩子出门,都会被其他孩子用石头丢赶。
负责挖坑的年轻人,他家门口不知被谁泼了一盆脏水,还扔了些腐烂的野菜叶子。无声的排挤和敌意,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变得明目张胆。
李老根拄着木棍,颤巍巍地在村里走过,看到这些景象,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和指责,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献祭,本是为了祈求团结,渡过难关。可现在,难关未渡,团结先碎了。古老的规矩没有带来丰收和安宁,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深处在最极端压力下的自私、猜忌和残忍。他们亲手埋下了阿七,现在,似乎也在亲手埋葬彼此之间最后一点人情和理智。
他抬头,望着那棵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森巨大的老银杏。枝头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眼”,在渐暗的天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嘲弄地、冰冷地注视着这个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腐烂的村庄。
阿七甚至不需要亲自做什么。
他们自己,就在恐惧的驱使下,一步步走向了彼此埋葬的深渊。
七
夜幕,再次不容抗拒地降临。
对于李家坳的村民而言,夜晚早已不再是休息和安眠的代名词,而是新一轮精神酷刑的开始。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面,都藏着一双或多双惊惶不安的眼睛,努力抗拒着睡意的侵袭,生怕一旦合眼,就会再次坠入那无边无际、充满腐臭和诡异注视的梦魇。
李老根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硬得像铁板的薄被,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年纪带来的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但他不敢睡。栓子那疯癫呓语、惊恐扭曲的脸,白天村民们彼此猜忌、排挤弱小的冷漠眼神,还有狗娃被推出门时那绝望的呜咽,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
“不能睡……不能……”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乞求某种未知的存在。
然而,身体的极限终究无法靠意志长久支撑。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还是不可抗拒地合上了。
没有预兆,他瞬间就被拉入了那片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梦境空间。
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麦穗低垂,寂静无声。但这一次,梦境的“质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针对性。
他不再是站在麦田边缘无助地看着。他发现自己正跪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麦穗。那麦穗触感真实,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和韧性。
然后,他看到了阿七。
她这一次,没有站在远处,而是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的距离。她依旧穿着那身蓝布衣裳,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白,那双黑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微笑。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但这种平静,比之前那种诡异的微笑,更让李老根感到恐惧。
他想扔掉手里的麦穗,想转身逃跑,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
阿七缓缓抬起手,指向他捧着的麦穗。
在她的指尖虚指的瞬间,李老根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那把金黄的麦穗,从穗尖开始,迅速无比的变得漆黑、腐烂!那黑色蔓延得极快,像墨汁渗透纸张,转眼间,他手中的麦穗就变成了一捧粘稠、散发着强烈恶臭的烂泥!
那恶臭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浓烈,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紧接着,腐烂开始了第二轮。他手中那捧漆黑的烂泥里,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一颗颗细小、苍白的东西顶破了腐烂的表层——是麦粒!但那是怎样恐怖的麦粒啊!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带着暗红血丝的苍白,麦粒的表面,依稀浮现出扭曲的、如同婴儿哭泣般的人脸轮廓!
李老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甩掉手里这恐怖的东西,却发现那腐烂的泥泞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死死粘附在他的手掌上,并且顺着他的手臂,开始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他的皮肤传来被灼烧、被啃噬的剧痛!
“啊——!”他在梦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而阿七,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亲自参与演出的、绝望的戏剧。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端,那个负责挖坑的年轻人,也在梦魇中苦苦挣扎。他梦见自己不是在落魂坡的坑里,而是在自家的院子里。院子里的土地变得松软无比,他正挥舞着铁锹,拼命地挖,想要挖出水来。可是,他每一锹下去,挖出来的都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着的、漆黑如炭的麦粒!那些麦粒像是拥有生命,从坑里涌出,翻滚着,要将他淹没。他惊恐地后退,却看到阿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把铁锹,正用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填土时的机械动作,将那些黑色的麦粒一锹一锹地铲向他……
另一个参与抬棺的汉子,则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田埂上,肩上扛着的不是棺木,而是一具不断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腐烂的麦穗捆成的假人。那假人的脸,依稀就是阿七的模样。他走得筋疲力尽,想要放下,却发现那假人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他膝盖弯曲,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回头哀求地看着假人的脸,却看到那双用腐烂麦粒拼凑出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一夜的梦境,不再仅仅是视觉和嗅觉上的恐怖,更增添了清晰的、肉体上的痛苦和无法摆脱的沉重负担。仿佛阿七的“报复”,正在通过这些梦境,一步步地从精神层面,侵蚀到他们的肉体感知。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再次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时,李老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从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中挣扎着醒来,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而这一次醒来,他们发现,脚底那些原本只是嵌在泥垢里的漆黑麦粒,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老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脚。
那些黑麦粒,颜色似乎更加深沉,几乎黑得发亮。而且,它们不再仅仅是嵌在皮肤表面,其边缘似乎……与周围的皮肤组织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粘连,仿佛正在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扎根。
一阵强烈的、尖锐的刺痛,从脚底板传来,不再是抠扯时的外部痛感,而是源自皮肤之下的、一种被异物入侵的、生长的痛。
李老根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喉咙里蔓延。
绝望,如同窗外那棵老银杏投下的巨大阴影,彻底笼罩了他,笼罩了整个李家坳。
他们开始真切地意识到,阿七的“回来”,不仅仅是一场精神上的折磨。某种更可怕、更实质性的东西,正在他们身上,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
八
栓子死了。
就在那个集体陷入更恐怖梦魇的清晨之后,晌午时分,他那个半大的小子狗娃,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又偷偷溜回自己家想找点吃的,才发现他爹已经在冰冷的土炕上,没了气息。
栓子死状极惨。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入皮肉里,留下了紫黑色的淤痕。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无法形容的极致恐惧。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微微吐出,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和一丝暗红色的血渍。
他不是饿死的,也不是渴死的。看那情形,倒像是在极度的惊恐中,自己扼死了自己。或许是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魇深处,他感受到了被活埋的窒息,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死寂的村庄,带来的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一个直接接触并执行“献祭”的人,死了。以这样一种诡异而痛苦的方式。
阿七的报复,不再是梦境里的虚幻,不再是脚底那几粒诡异的黑麦,而是切切实实地,夺走了一条性命。
恐慌达到了新的顶点。
没有人敢去处理栓子的尸体。连平日里负责丧葬事宜的几位老人,也都紧闭门户,称病不出。最后,还是李老根,拖着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骨头,叫上了另外两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但辈分较高的老人,用一张破草席,将栓子那扭曲僵硬的尸体卷了,抬到了落魂坡,在离阿七那座新坟不远不近的地方,草草挖了个浅坑埋了。
没有仪式,没有哭丧,甚至连一张纸钱都没有烧。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度不祥的污染物。
埋完栓子,李老根站在落魂坡上,望着不远处阿七那座依旧光秃秃的坟茔,又看了看更远处村子里那棵显眼的老银杏,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而是在微微蠕动,仿佛埋藏了无数即将破土而出的不祥。
回到村里,气氛更加怪异。还活着的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审视和猜忌,仿佛在打量下一个会是谁。交谈几乎绝迹,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每家每户都门窗紧锁,仿佛外面游荡着无形的瘟疫。
而那种源于饥饿和干渴的现实威胁,也并未因栓子的死而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精神的崩溃,加速消耗着人们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力。
当天夜里,村子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不知道是因为饥饿,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预感。
李老根回到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冰冷的灶台前,望着没有一丝火光的灶膛,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见了墙角水缸底部,那仅存的一点点、浑浊得几乎不能称之为水的湿痕。
在那湿痕的边缘,紧贴着缸壁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爬过去,凑近了,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看。
是几颗……嫩绿色的、细小的……芽苗。
那芽苗极其微弱,孱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们确实是从水缸底部那点泥泞的湿气中生长出来的。
而芽苗的形态……
李老根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那绝不是寻常野草的嫩芽。那细小的、两片对称的初生叶瓣的形状……分明就是……麦苗的雏形!
可是,这水缸里,怎么会长出麦苗?而且,是在这彻底干涸、连井底都裂缝的时候?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他颤抖着,几乎是爬行着,冲到院子里,疯了一样在干裂的地面缝隙里寻找。
果然!在几条较深的裂缝底部,借着昏暗的天光,他也看到了同样细小的、嫩绿色的麦苗!它们从干硬如石的泥土里,顽强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气息地钻了出来!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种子是哪里来的?
李老根猛地抬起自己的脚,看着那些已经仿佛与皮肉开始粘连的、漆黑如炭的麦粒。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瞬间击中了他。
难道……这些正在他们脚底“扎根”的、不祥的黑麦粒……它们的“生命力”,已经开始影响到这片土地了?甚至……能够从最不可能的地方,萌发出代表“丰收”,却又象征着“诅咒”的麦苗?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完了。
李家坳,真的完了。
阿七的归来,带来的不是死亡的终结,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腐烂的生机。
九
嫩绿色的、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麦苗,在这片被绝望和死亡笼罩的干旱土地上,以一种绝对诡异的方式萌发了。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阵阴风,吹灭了李家坳残存的所有人心中那点微弱的烛火。
最初发现水缸和地缝里长出麦苗的,不止李老根一人。很快,其他村民也在自家水瓮底部、墙角潮湿的霉斑旁、甚至屋顶漏雨(尽管很久没下雨)残留的湿痕处,发现了这些细小的、不合时宜的绿色。
没有惊喜,只有彻骨的冰寒。
人们看着那些嫩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植物,而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触须。有人发疯似的用手去拔,用脚去碾,却发现那些麦苗的根系异常牢固,紧紧吸附在物体表面,碾碎之后,会流出一种粘稠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绿色汁液,而那汁液干涸后,会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像是缩小版人脸的暗色痕迹。
更让人崩溃的是,他们脚底的那些漆黑麦粒,与皮肤的粘连愈发明显。边缘开始发红、肿胀,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和痒意,仿佛真的有细小的根须,正试图突破皮肤的表层,往血肉里钻。走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细小的针尖上,不仅仅是物理的痛楚,更伴随着一种精神上的强烈污染感。
栓子的死,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宣告了这场“秋日葬”的献祭,走向了完全失控的方向。古老的规矩没有换来救赎,反而招致了无法理解的、全方位的诅咒。
村子里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模仿”行为。
那个梦见自己挖出黑麦粒的年轻人,在一个午后,突然冲出自家的院子,跑到村中央的空地上,开始用自己的双手疯狂地挖掘干硬的地面。他指甲翻裂,指尖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嘴里反复念叨着:“挖……挖出水……挖出麦子……”直到力竭昏死过去。
另一个总梦见肩上扛着腐烂麦穗假人的抬棺汉子,则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捆枯草,用绳子死死绑在自己背上,然后就在村里不停地走,绕着圈子,目光呆滞,步伐沉重,任凭旁人如何叫喊拉扯也不停下,直到累倒为止。
仿佛他们潜意识里,正在通过重复梦境中最痛苦、最恐惧的动作,来寻求某种解脱,或是进行一种扭曲的忏悔。
李老根不再出门了。他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蜷缩在角落。脚底的刺痛和痒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那些嫩绿的麦苗影像在他眼前晃动。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会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吞噬,糊涂时,他会喃喃自语,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说话,有时是向早已死去的祖宗祈求原谅,有时……是向阿七求饶。
“错了……阿七……我们错了……放过……放过我们吧……”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整个李家坳,已经不再像一个人类聚居的村落,更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充斥着疯癫、痛苦和无声诅咒的疯人院。秩序的最后的碎片也彻底瓦解,道德和人情在极致的生存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而村东头那棵千年银杏,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它枝头的那些“人眼”果实,似乎变得更加饱满欲滴,颜色也愈发深邃,从淤血红转向一种近乎漆黑的紫。裂开的果实越来越多,那些湿漉漉的“眼仁”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从枝头坠落,或者……从那眼仁的深处,长出什么新的、更可怕的东西来。
它像一个冷静的、残酷的观众,俯瞰着脚下这片土地上正在上演的最后一幕绝望的戏剧。等待着终场哨音的吹响。
十
最后的时刻,是在一个黄昏降临的。
持续的精神折磨、肉体的痛苦以及日益严重的饥渴,已经将李家坳残存的活人推到了崩溃的极限。村子里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声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呓语或低泣。
李老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气息微弱。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融化在周围粘稠的黑暗里。脚底的刺痛和痒意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连接感。仿佛他的身体,正在通过脚底那些深入血肉的黑色根须,与身下这片土地建立起某种痛苦而紧密的联系。
他不再感到饥饿,也不再感到干渴,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平静。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浮现出一些流动的、模糊的光影。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片麦田。但这一次,麦田不再是金色,也不是腐烂的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沉的黄绿色。麦秆扭曲,麦穗干瘪,在一种无形的风中无力地摇晃。
然后,他看到了阿七。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她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透明,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她的脚下,那片浑浊的麦田深处,似乎有无数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影在挣扎,在哀嚎。那些面孔,有些他很熟悉,是李家坳历年来死在饥荒中的先人,有些很陌生,但都带着同样的绝望。
阿七站在他们中间,没有看他,而是仰着头,望着昏黄的、没有太阳的天空。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倒映着整片痛苦的土地,和土地上所有正在消逝的生命。
李老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阿七一个人的复仇。
这是这片土地,在漫长岁月中,承受了太多饥饿、死亡和不公之后,积累下来的所有怨怼和绝望,借由阿七这个被选中的、最无辜也最不甘的祭品,一次彻底、扭曲的爆发。那棵老银杏,不过是这庞大怨气的见证者和显化之物。那些漆黑的麦粒,那些嫩绿的邪异麦苗,都是这土地深层痛苦凝结出的畸形果实。
他们献祭阿七,祈求的“丰收”,以一种最讽刺、最恐怖的方式,“实现”了。
只是这“丰收”,是死亡、恐惧和腐烂的丰收。
意识最后的微光里,李老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不知是来自阿七,还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
“我……回来了……”
声音落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这片土地,与脚下那些正在疯狂滋长的、不祥的根系,融为了一体。
十一
几天后,或许是十几天后。
一队穿着破旧号衣、面容疲惫的官差,押送着几车稀少的赈灾粮,沿着干涸的河床,艰难地找到了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李家坳。上面的知府大人终于想起了这个偏僻角落的灾情,拨下了这点杯水车薪的粮食。
他们走到村口,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腐臭和某种植物腥气的怪异味道。
村子里静悄悄的,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官差们疑惑地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小头目示意手下提高警惕,然后带头走进了村子。
村中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僵在了原地。
房屋大多破败,门窗歪斜,却不见人影。道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干枯的落叶和尘土。然而,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绿色。
不是正常的、充满生机的绿,而是一种惨淡的、带着暗黄色调的绿。
干裂的土地缝隙里,墙壁的裂缝中,甚至一些屋子的屋顶上,都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种……麦苗。
它们长得异常茂盛,几乎覆盖了整个村庄的地面和大部分建筑的基部,绿得诡异,绿得令人窒息。麦秆细长而扭曲,叶片狭窄,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而在这一片惨绿的麦田中央,村东头那棵巨大的千年银杏,格外引人注目。
它依旧矗立在那里,但形态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它那粗壮的树干和虬结的枝桠,不再是单纯的树木质感,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暗绿色的、类似苔藓或霉菌的东西,还在微微搏动,如同拥有生命。原本枝头那些密密麻麻、裂开露出“人眼”的果实,大部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一丛丛同样茂盛的、扭曲的麦穗,从枝桠间生长出来,沉甸甸地垂下。
那些麦穗,不是常见的金黄色,也不是之前传闻中的漆黑,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淤血干涸后的黑红色。
整个村庄,寂静无声。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更没有半个人影。
只有这无边无际的、诡异的麦苗,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官差们胆战心惊地搜寻了几户空屋,屋里积满了灰尘,灶台冰冷,没有任何近期生活过的痕迹。只在某些屋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漆黑如炭的麦粒,以及一些疑似人类挣扎时留下的、模糊的抓痕。
最终,他们在村中央那片被诡异麦苗覆盖的空地上,发现了一些微微隆起的土包,形状很不规则,但大小……隐约像是人形。那些土包上也长满了那种惨绿的麦苗,长势尤其旺盛。
没有人敢去挖掘,也没有人敢在此地久留。
这队官差如同见了鬼一般,仓皇地逃离了李家坳,连那几车赈灾粮都丢弃在了村口。
关于李家坳的恐怖传闻,很快就在周边地区扩散开来。有人说那里闹了瘟疫,人都死绝了。有人说那里触怒了山神,被降下了诅咒。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说李家坳的人为了求雨,用了邪术,把自己都献祭给了某种邪异的“谷物之神”,整个村子都化作了那种可怕麦子的养分。
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靠近那个方向。李家坳和它那被诡异麦苗吞噬的结局,成了附近州县一个口耳相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传说。
只有山风年复一年地吹过那片土地,拂过那些依旧在疯狂生长、永不会成熟的、沉默而扭曲的绿色麦浪,以及麦浪中央,那棵仿佛与邪异麦田融为一体、不断从枝头垂下黑红色麦穗的千年古树。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场发生在某个旱魃为虐的秋天,由活人献祭开始,以整个村庄的诡异“丰收”作为终结的……秋日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