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门神。“有些过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去。”
我不敢违逆,连忙从窗洞又爬了出去。回到雨中,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殿宇,那些壁画,还有斗笠男人的反应……这里一定隐藏着关键的秘密!
第五天,我决定从斗笠男人身上寻找突破口。他显然和那些麻木的居民不同,他知道更多,而且,他似乎拥有某种“管理者”的身份。他为什么告诉我规则?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整天都在有意无意地跟踪他。他似乎没有固定的居所,总是在城中巡视,脚步无声,像一道飘忽的鬼影。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个无影的居民忙碌,或者抬头望向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一站就是很久。
有一次,他停在那个中心广场的怪兽石雕下,伸出手,抚摸着石雕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冰冷的表面,动作很轻,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怀念?还是憎恨?
我鼓起勇气,再次走上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你也不是没有影子,对吧?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对着我。“我是什么人,与你无关。你只需记得你的期限。”
“那座殿宇里的壁画……”我试探着说,“影子是因为那场雨消失的,对吗?以前的人是有影子的?”
他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冷冷道:“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怎么不能关心?!”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了,我几乎是在冲他吼叫,“这关乎我的命!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个心甘情愿给我影子的人根本不存在!这是个骗局!对不对?!”
他静静地听着我的咆哮,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我吼完了,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规则就是规则。存在,即是合理。找不到,是你无能。”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转身融入雨幕,消失在了街角。
无能……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我确实无能,连一丝希望都抓不到。
第六天,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下一天了。城里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对我视若无睹的居民,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完全的麻木和空洞,而是……一种隐秘的期待?或者说,是怜悯?他们依旧会在我询问影子时,微笑着撩起衣摆,展示空无一物的脚下,但那笑容背后,仿佛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种变化让我毛骨悚然。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圈养的牲畜,屠刀已经举起,周围的看客们正在等待着献祭的时刻。
傍晚时分,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反而更加阴沉。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惨淡微光,似乎变得浓郁了些。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废弃宅邸的路上,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在这座死寂的城里,任何异常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息凝听。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个女人。
鬼使神差地,我循着声音走进了小巷深处。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正是她在哭泣。
这是我进入无影城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表现出如此鲜明的情感。
“你……你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
女子受惊般抬起头。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慌的神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连忙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只是路过,听到你在哭……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警惕地打量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声道:“你……你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第六天了。”
她的眼中瞬间涌出更大的恐惧和……同情?“第六天……明天,明天就……”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告诉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影子?那个心甘情愿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女子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存在的……传说,是存在的。但是……但是那需要……需要唤醒‘影之本源’……需要极大的执念和……牺牲……”
“影之本源?那是什么?在哪里?”我急不可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子猛地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我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外来者……他……他骗走了守城人的影子……然后,雨就再也没停过……”
守城人?骗走影子?我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斗笠男人抚摩石雕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了他冰冷的话语。
“守城人……是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吗?”我声音干涩地问。
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连连摆手:“不能说……不能提他!他……他就是因为失去了影子,才不得不永远留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守着这场雨……他恨……恨所有外来者……”
她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和我之前的发现逐渐吻合。那座殿宇的壁画,斗笠男人的异常……三百年前的欺骗,失去影子的守城人,永恒的雨,无影的城民……
“所以,根本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给我影子,对吗?”我惨然一笑,“因为那个唯一可能还保有‘影子’概念的人,他最恨的就是我这样的外来者。这根本就是个死循环,是他的报复,对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用充满怜悯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小巷,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
我独自站在小巷里,浑身冰冷。真相似乎大白,却更加令人绝望。
第七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城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雨下得格外大,哗哗的雨声几乎掩盖了一切。但在这雨声之下,似乎涌动着一种无声的躁动。那些无影的城民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分散活动。他们开始从各自的房屋里走出来,沉默地汇聚到街道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朝着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出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动作却整齐划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我躲在废弃宅邸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这诡异的一幕,心脏狂跳。最后的时刻要到了。
我该怎么办?冲出去,做最后的乞求?还是躲在这里,祈祷奇迹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汇聚的人流越来越多,几乎塞满了所有的街道。然后,我看到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灯笼。
那是一种白色的、椭圆形的灯笼,像是用某种薄韧的皮纸糊成,散发出一种惨白惨白的光晕。在这昏暗的雨天下,成千上万盏这样的白灯笼被同时点亮,汇成一片惨淡的光的海洋,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的脸,却照不亮他们空无一物的脚下。
这景象,比完全的黑暗更令人心悸。
他们举着灯笼,开始缓缓向我所藏身的这片区域合围过来。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咚咚咚,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
无处可逃了。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推开破败的木门,走了出去。
当我出现在街道上时,所有举着灯笼的无影者,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成千上万道空洞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惨白的光晕从下方照亮他们的脸,使得他们的面容看起来越发扭曲、不真实。
他们 silent 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我困在中央。雨水淋在我头上、身上,冰冷刺骨,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人群分开的方向。
那里,那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男人,缓缓地走了过来。他手中没有提灯笼,但所有灯笼的惨白光芒,似乎都汇聚到了他身上,让他成为这片诡异光海的中心。
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出具体年纪,五官深刻,线条冷硬。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纯粹的冰冷,而是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刻骨的仇恨、积压了数百年的痛苦、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找到你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哗哗的雨声,落在我的耳中。
我看着他,看着周围这片由无影者和惨白灯笼构成的绝望之海,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三百年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中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嘲讽,“你也是这样……骗走我的影子的?”
我用的是那小巷女子话里透露的信息,加上我的猜测。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求证。
斗笠男人——或者说,三百年前的守城人,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露出被刺痛的神色。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那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沉默的无影者,以及他们手中提着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灯笼。
“你看清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灯笼里,是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所指,聚焦在离我最近的一个老者提着的灯笼上。那惨白的光晕似乎有某种魔力,吸引着我的视线穿透那层薄薄的、像皮纸一样的灯罩……
起初是模糊的一片,但当我凝神细看时,那光晕仿佛褪去了一层纱,显露出灯笼内部的景象——
那里面,没有灯烛。
蜷缩着的,赫然是一段干枯、扭曲、肤色灰败的……断指!那断指像是被什么利器斩下,断面粗糙,静静地悬浮在灯笼中央,散发出那诡异的、替代了烛光的惨白光芒!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恐惧直冲喉咙!我猛地扭开头,又看向旁边一个妇人提着的灯笼。
里面是一只干瘪的、指甲脱落的耳朵!
再旁边,一个孩童提着的灯笼里,盛放的是一颗混浊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球!
我发疯似的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每一盏惨白的灯笼里,装着的……竟然都是人体残缺的部件!手指、脚趾、耳朵、鼻子、甚至……内脏的碎片!它们都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悬浮着,散发出这照亮了雨夜古城、却照不出丝毫影子的诡异光芒!
这些……这些就是无影城居民们的……“肢体”?他们用自己生前残缺的部分,作为照亮这座永恒雨夜的“灯”?!
无尽的恐惧和恶心瞬间将我吞没,我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守城人看着我崩溃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的冰冷笑容。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声音如同这冰冷的雨,渗入我的骨髓,“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曾被剥夺,都曾残缺。他们的影子,连同他们完整的身体,早已在三百年前那场背叛中,被献祭,被吞噬!”
“而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三百年的滔天恨意,“三百年前,你就是用这副可怜无助的模样,骗走了我的信任,骗走了我作为守城人赖以维系古城光暗平衡的‘本源之影’!导致阴阳逆乱,永夜之雨降临,全城之人失影化残,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我的胸口,那手指干瘦,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
“你说要找一个心甘情愿为你留下影子的人?”他嗤笑着,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看看他们!看看我!我们谁还有影子可以给你?!”
“你的期限已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座城痛苦的根源!今夜,雨停城隐之前,你将成为这座城新的‘核心’,你的影子,将被剥离,你的肢体,将化为新的‘灯盏’,你的痛苦,将融入这永恒的雨夜,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周围所有的无影者,同时上前一步,他们手中的灯笼光芒大盛,那惨白的光晕如同实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我笼罩过来。光芒照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
在那无数盛放着残肢的灯笼发出的、吞噬一切影像的惨白光芒中,我脚下,那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道浓黑的、属于活人的、再正常不过的影子,被清晰地映照出来,扭曲着,颤抖着,如同我此刻绝望的灵魂。
这道影子,在这片无影之地,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美味。
守城人看着那道影子,眼中爆发出炽热而疯狂的光芒,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等待了三百年的复仇时刻。
“以你之影,”他高声宣告,声音与雨声、与古城某种深藏的嗡鸣共振,“偿我城三百年雨夜孤寂!”
那由无数残肢灯笼发出的惨白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汇聚,变成无数道冰冷的、带着强烈吸力的触手,缠绕上我的身体,尤其是缠绕上我脚下那道颤抖的、浓黑的影子。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猛然传来!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地从我的存在根基上剥离出去!比肉体上的凌迟还要痛苦千万倍!
“不——!!!”
我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惨白的光芒和无尽的痛苦吞噬。
视线开始模糊,守城人那扭曲而快意的面孔,周围无数麻木而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漫天遍野、盛放着残缺肢体的惨白灯笼……这一切都旋转着,融入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仿佛听到,那哗哗的雨声,似乎……真的变小了。
……
雨,停了。
无影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