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可能是尖叫了一声,也可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猛地拧开,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楼道冰冷的地面上。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冰冷的楼道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稍微刺激了一下我几乎僵死的神经。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背死死抵着对面邻居家的防盗门,金属的冰冷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惊恐万状地盯着那扇我刚刚逃出来的、此刻虚掩着的家门,仿佛那后面连接着无间地狱。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切割着楼道昏暗的光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东西追出来。
但我刚才看到的,听到的,绝对真实!
那个颤抖的“到”声,还有镜子里那张惨白的、非人的脸!
房东的嘱咐……那张名单……这该死的、便宜得离谱的房子!
一切都有了解释!这根本就是个鬼宅!那七个名字,根本不是用来纪念的,而是……而是用来“点名”的!点那些……东西的名!
而我,连续三晚,都在傻乎乎地召唤它们!
巨大的后怕和恐惧让我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摸索着口袋,想掏手机,却发现手机刚才慌乱中掉在屋里了。我想尖叫,想大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就那样蜷缩在邻居门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像一个世纪。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而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让我更加恐惧,我赶紧用力跺了跺脚,让灯重新亮起。光明稍微给了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必须离开!
可是,我的手机、钱包、钥匙……所有东西都在那个恐怖的屋子里!我现在身无分文,连件外套都没穿!
对,找房东!找他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我记得合同上有房东的电话,但合同也在屋里。幸好,我之前怕忘记,把房东的手机号存在了手机通讯录里,但也只记得个大概,尾号好像是……6778?
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我找到路边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冲了过去。便利店门口通常有公用电话!
果然,门口旁边墙上挂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我扑过去,抓起听筒,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个依稀记得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快接啊!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挂断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起了。
“喂?”正是房东那把略带沙哑的嗓音。
“是…是我!租你房子的那个!”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而嘶哑变形,语无伦次,“房子!那房子!镜子里!多了…多了一个!他…他答‘到’了!他就在镜子里!”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死寂得让我心慌。
几秒钟后,房东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念了几天了?”
“第三天!今天是第三天!”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他重重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果然……拦不住……”
“什么意思?!什么叫拦不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他妈到底租给了我什么房子!”我失控地对着话筒大喊。
“你现在在哪?”房东打断我,语气急促起来。
“楼下!便利店门口!”
“离开那儿!别待在房子附近!”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听着,我现在过不去!离得太远!你……你找个网吧,找个二十四小时快餐店,人多的地方,熬到天亮!天一亮,立刻买张车票,离开这里!越远越好!那房子……你别再回去了!”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别要了!命要紧!”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记住,别再回去!也别再点名了!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你说清楚!喂!喂!”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传来忙音的话筒,浑身冰冷。房东的反应,彻底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他不是不知情,他完全知情!他早知道这房子有问题!他让我点名,可能不是为了我好,而是……而是在利用我维持某种平衡?或者……是在喂养什么东西?
而现在,因为我的点名,平衡被打破了?那个“第八个”,出现了?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房东警告我别再回去,别再点名。可是……我的所有家当都在里面啊!身份证、毕业证、银行卡、我攒了半年钱新买的笔记本电脑……还有我这几个月打工的全部积蓄现金,都塞在床头柜的袜子里!
让我就这么放弃一切逃跑?我做不到!而且,我能跑到哪里去?
绝望和恐惧像两股绳索,绞得我几乎窒息。我在便利店门口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凌晨的寒风吹在我只穿着短袖T恤的身上,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回去?面对那个镜子里的东西?
不回去?一无所有,流落街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像鱼肚皮。黎明快要到了。便利店的值班店员大概注意到了外面行为诡异的我,警惕地隔着玻璃窗看着。
天快亮了……房东说,天亮就好了。
对,天亮就好了!那些东西怕光!我只要在天亮之后,趁白天回去,快速把重要东西拿出来就走!对!就这样!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丝虚弱的勇气。我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我那栋楼的入口,既害怕又期盼地等待着太阳彻底升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终于,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金色,太阳挣脱了地平线,光芒刺破云层,照亮了街道。车辆和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世界恢复了白天的喧嚣和“正常”。
阳光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朝着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也有了人声,有早起的住户出门上班。这些异常的声音进一步驱散了我心中的恐惧。我走上楼梯,来到我家门口。
门还像我昨晚逃出来时那样,虚掩着一条缝。
我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灯还亮着。经过一夜的消耗,日光灯的亮度似乎有些衰减,混合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营造出一种怪异而疲惫的氛围。
一切都和我昨晚逃离时一模一样。沙发、茶几、散落在地上的外卖袋子……仿佛那场午夜惊魂只是一个噩梦。
我的手机就掉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我快步走过去捡起来,屏幕摔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我站在原地,警惕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整个客厅。尤其是卫生间的那面镜子。
镜子静静地挂着,映照出客厅的景象,包括我紧张苍白的脸。只有我一个人的脸。
那个惨白的影子不见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跳得很快。不敢耽搁,我立刻冲进卧室,找到我的背包,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重要物品:钱包、身份证、银行卡、笔记本电脑……当我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叠用袜子包着的现金时,我的手都在抖。
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我拖着箱子,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门口。
就在我的脚即将迈出大门的那一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了卫生间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也正“看”着门口。
然而,在镜子映出的、我本人的影像的脖颈后方,极近的位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似乎……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瞬间晕开又消失的轨迹。
非常快,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阳光折射产生的错觉。
但我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全都立了起来。
一种比昨晚更深的寒意,并非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某种确凿的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它……没有走。
它只是……在光线下,暂时“隐藏”了起来。
或者说,它……已经在了。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了。
我不再安全,无论白天黑夜。
我猛地收回目光,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房门,砰地一声甩上门,拖着行李箱疯狂地跑下楼,冲进阳光里。明亮的日光刺得我眼睛发痛,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和安全。
那个扭曲的虚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已经烙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无论我看向哪里,都无法摆脱。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大口喘着气,阳光照在身上,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我该怎么办?
我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