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无声伸腰,尾尖扫过床沿,像替他拂去一夜尘劳。
窗棂外,日影西斜,村塾的钟声远远传来,沈砚才想起今日竟忘了温课,他擦手取书,翻开《楚辞》,却倏地一愣——朱墨新干,一行娟秀小篆爬满纸隙:“恐美人之迟暮,当惜寸阴以追曜灵。”笔致清婉,却锋棱内蕴,竟将旧注驳去大半。
沈砚指尖轻抚,墨迹尚湿,仿佛前一秒才有人搁笔离去。他心头骤跳,抬眸四顾,屋内惟猫伏案,尾巴扫落一片斑驳日影。“是你?”他失笑,自觉荒唐。
猫儿眯眼,瞳仁里映出少年强作镇定的影子,像偷藏了一颗未知味道的糖果。
此后怪事迭起,褪色的青布袍角,一夜生出纤纤竹纹,针脚比娘亲生前尚细;破晓时分,案头残烛未灭,却有女声低诵“亦余心之所善兮”,尾音袅袅,如兰气息吹得纸灰轻扬。沈砚推门,只迎进山岚与猫,猫耳微颤,似笑他痴。
同窗柳生串门,望见竹纹袍,啧啧称奇:“沈兄莫非遇狐仙?针黹之巧,村女不及。”
沈砚但笑不语,只觉胸臆有温热处,不愿与人说。
是夜,月色如练,他伏案拟墨,猫蜷肘边。灯花“啪”一声炸开,猫耳陡立,金眸闪过寒星。
沈砚未觉,仍在挥毫,忽闻远处锣鼓乱鸣,犬吠四起,像油锅泼水,炸碎了山村静夜。
翌日,消息传来——县令千金暴毙闺中,颈侧两枚兽齿森然,血却未尽,反凝粉霜,异香绕梁三日。
县衙封锁,衙差四出,搜“嗜血妖邪”。
午时,沈砚被嘈杂惊醒。柴房门破,两名捕快拖出一袭旧衣——那日雨夜所着,血迹与泥垢交杂,早成暗褐。
血衣被当众抖开,腥味与檀香并起,格外诡谲。
里正色变:“沈家小子,你作何解释?”
沈砚唇色微白,尚未开口,已被推搡往县衙去。
日影斜照,县令丧女,肝火旺,却也不至于昏头到见衣就判。
沈砚被带来时,只让他站在廊下,并未上镣。
“这衣可是你当日所穿?”主簿问。
沈砚垂手答“是”,将雨夜救猫、血污未洗之事详述一遍。
里正亦证:次日清晨确见沈家柴房晾衣,雨迹未干。
县尊听完,以指叩案,沉吟片刻,便挥手:“书生无罪,先归。日后传召即到。”
堂上怒火未熄,却也知冤不得平白栽给寒门学子,于是血衣留档,人先放回。
沈砚出门时,夕阳犹有一竿高。
沈砚未归之际,燕赤风仗剑登门,黄符当风,猎猎如火,铜铃震得邻里探头。他一路寻妖气至沈家,抬脚踹开柴扉,冷叱:“孽畜!再逃啊!”
阿璃已踞屋脊,口吐人言,声寒似碎玉:“你盯了我那么久,该知道我从未去过县令府!我若真噬人,你早做尸骨!县衙之案,非我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