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中旗帜(1 / 2)

第十三章 风中旗帜

雨水彻底歇止,云层却并未散去,只是将天光滤成一片沉郁的、均匀的灰白,压在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线上。风起来了,带着湿冷的寒意,卷动着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纸片,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它们掠过那些静默矗立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黑色源石晶簇,仿佛死亡的种子在寻找新的温床。寂静是相对的,它被远处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交火声,以及近处废墟下偶尔传来的微弱呻吟所填充。一种无形的、由恐惧和猜忌织就的网,笼罩着每一个尚且呼吸的生命。

简妮背着最后一批医疗物资,穿行在通往临时医疗点的、被瓦砾半掩的小巷里。她的脚步因为疲惫而有些沉重,瓦伊凡的耐力也并非无穷无尽。沾满泥污的粗布外套下,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更在意的是怀中这些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药品。前方那片由居民自发清理出的空地,以及那几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脏污不堪的帐篷,此刻在她眼中,竟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顽强的生命力。

她正要将物资送过去,一个熟悉而尖锐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子划破了这片区域脆弱的平静。

“快点让开!”

简妮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到一队深池士兵,大约五六人,正粗暴地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志愿者,闯入这片临时避难所。他们的制服相对整齐,武器精良,与周围伤员的狼狈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领头的那名士兵,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某种执行任务时的冷酷,他的目光像扫描器一样扫过蜷缩在帐篷内外、或躺或坐的人们。

那名士兵,被称为罗南的塔拉人,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瞥了这里的人们一眼,便对身后的同伴下令:“一个个搜,哪里都别放过!听好了,这附近小巷子多,很容易藏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同胞的温情,只有执行命令的机械感。

这时,一个背上有着严重撕裂伤、脸色惨白的女性认出了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挣扎着用虚弱的声音呼唤:“等等,你是……罗南?”她的怀中,紧紧搂着头部受伤、意识模糊的克雷格。

罗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声音生硬地打断她:“别挡着碍事。”

那位悲伤的女性不肯放弃,这是她绝望中看到的唯一稻草,她哭泣着哀求:“罗南,你在干什么?是我们啊,你怎么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你的邻居和朋友了?克雷格受伤了,求你帮帮他吧,看在他一直跟着你做那些事的份上……”

“你说什么胡话?!”罗南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恐慌。他不能,也不愿在这种时候与“过去”产生纠葛。

那位女性被他凶狠的态度吓得瑟缩了一下,发出无助的呜咽,背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更多的血水。

简妮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认出了那位女性和她怀中的克雷格——正是之前那个用石头扔她、叫她离开的男孩。怜悯在她心中涌动。但她却感到一阵无力。

罗南显然被女人的哀求弄得更加烦躁,他不再理会她,转而催促手下加快搜索速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在得到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的回答后,他脸上露出犹豫和狠厉交织的神色。“……不,不行,这群人乱七八糟地堵在这,要是我们转身走了,又有人混进来,那就不好交代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来人,把这些矿石病人全部赶出这个街区!小心他们原地炸开,这可比外面那些源石晶簇还要可怕!”他的命令冷酷而荒谬,随后他伸手指向女人怀中的克雷格,那个满脸是血、意识不清的孩子,“就比如说,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孩子——”

“不,你不能带走他,我求你了!”女人发出绝望的哭喊,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志愿者青年也忍不住上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不光见死不救,还想害死他们吗?”

罗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激动神情:“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大家都是塔拉人,为了塔拉的大业做点牺牲又怎么了?”

一个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悲愤神情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指着罗南控诉道:“罗南,上次你这么说,然后我们就失去了西尔莎!”

(……西尔莎?!)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入了简妮的脑海。她瞬间明白了,是这个人……这个人出卖了西尔莎……。那个告密者,那个用同胞的鲜血换取自身在深池中地位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罗南!

西尔莎被处决的场景,那烧焦的地面,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想必,他就是用西尔莎的命换来了这身衣服吧……!)一股冰冷的怒火,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瞬间取代了简妮心中的犹豫与无力。

罗南被当众揭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恼羞成怒的厉色:“是她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她活该!”他用“大义”来掩盖自己的卑劣,“无法理解领袖伟大和抗争意义的人,都只配得到这个下场——要是你们再这么不配合,

“够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像一块投入混乱水面的石头,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简妮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属于瓦伊凡的、此刻燃烧着决然火焰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罗南。

罗南也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某些不属于塔拉平民的特征。他的目光落在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面折叠起来的维多利亚小旗上——那是她仪仗兵身份的残留,也是她此刻立场的模糊象征。他的脸色一变,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你是维多利亚军人!”

这个问题,曾让简妮迷茫痛苦。但此刻,她心中已有了清晰的答案。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再是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受伤的、绝望的面孔,最后回到罗南那张因权力欲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只是,如果你执意要践踏这些无辜者的生命,我就是你的敌人。”

罗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无辜?你知道这些人都干了什么吗,就说他们无辜?”他试图将水搅浑,用手指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头部受伤的克雷格,试图用集体的“罪责”来为自己的暴行开脱。

“那么……你呢?”简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核心,“你利用了你的同胞来换取地位,又反过来欺压他们……谁来审判你?”

罗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被彻底激怒了,尤其是被一个“外人”如此直白地揭穿。“别再表演你的大义凛然了,想给谁看呢?”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对着手下挥手,“快,把她赶走!还有这些和维多利亚逃兵混在一起的感染者,围起来,他们都该被清理掉!”他再次祭出了“清理”这个可怕的词。

那位悲伤的女性此刻已顾不上对简妮的复杂感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这个唯一站出来的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

简妮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深池士兵与伤员之间,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不能再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