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人世间(一)(2 / 2)

“小锦雀吃醋了。”林若初笑道。

锦雀左手抱住林若初,右手抱住桃鸢,笑着回:

“现在要换远在西域的锦玉吃醋了,哈哈,我今晚就写信告诉她,清早小姐抱我了!”

前几年,在永安侯府当婢女的她,若是听谁说,哪家的主子与婢女抱在一起,她定然不信。

就算信,也是当匪夷所思的怪事信。

但现在,旁人她不管,反正她与她的小姐天下第一好。

房间里闹了一通后,林若初在两人的簇拥下,往正厅去。

昨夜齐聚将军府的众人已经散去。

正厅只有江丽竹、林思齐和假装从厢房中起早出来的李玄在等她用早膳。

林思齐是与李玄一样的兔子眼,但瞧着精神还不错。

江丽竹则神色奇怪,一直盯着茶杯愣神。

林若初想,母亲应该是还没从昨晚再见驸马的震惊中回神。

母亲这人心思直,心眼实,很多事上不太容易拐弯。

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之间又出现了。

她肯定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但母亲的优点是心很大。

想不明白的事,她想一阵子就不想了。

不需要解释太多,林若初坐过去给她递茶。

江丽竹回神看向自己的女儿,想说什么,又忽然愣了下。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阿初的眼神好像跟昨夜不一样了,只是过了一晚上,她女儿的眼神深沉成熟得怎么像是看尽了人间沧桑一般?

她忽然有种直觉。

驸马出现与她的阿初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实在离奇。

驸马死在十数年前,阿初那时还不过是个小娃娃。

怎么可能与她有关呢?

江丽竹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战场上有假死脱身之法,可假死脱身都是为了骗过敌人,为自己争一份活路。

那驸马是为啥假死呢?

她瞧着昨晚长公主见到驸马时,也非常震惊,甚至走上前去把人上上下下捏了一遍,显然不是两人商量好的。

不是商量好的,江丽竹就更不能理解了。

为什么驸马宁肯让长公主独自伤心十数年,也不肯给她递个消息,告诉公主他还活着。

他不像是这样狠心的人啊……

江丽竹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林若初瞧着母亲满脸苦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平了她额头皱起的“川”字,轻声道:

“母亲,别愁啦,算着日子,父亲大哥这几日就要到京都啦。”

这句话很奏效。

江丽竹眉头一下就舒展了,连眼睛都亮了:

“家书上确实是这样写的,最早后日就能到。”

她与自己的夫君和大儿子分别数年,心中是万般思念,一想到两人要回来,确实所有困惑和苦恼都丢到脑后了。

最重要的是,林昭回来了,就有人跟她商量这些事了。

从小时候起便是这样,她想不明白的事林昭总能想明白。

不能跟孩子们讨论的事,可以交给林昭去想。

江丽竹的心一下就放到了肚子里,舒展的眉眼笑得弯弯:“得让管事再多去采买些肉菜鱼蛋才是,你父亲和你大哥两个人像猪子一样,能吃的很!”

她在外时要装高门夫人,鲜少说话。

但在家里,孩子面前,并不顾忌。

林思齐听着母亲的话,慢慢地将手中的包子放了回去。

就算吃到了可口的酥点,脑海中也再没响起那透着些许懒洋洋、惊叹着好吃的满足声音。

林思齐略微有些落寞。

林若初察觉到二哥的情绪,也想到了消失的阿鬼、嘟嘟、孟姐和韩沁几人。

以前她总觉得脑袋里面吵闹的厉害,想要理考时,必须全力集中才能不被打断思绪。

可现在,却又有些太静了。

静得她反倒有些孤单。

林若初与林思齐对上视线,兄妹二人一阵苦笑,都没想到自己会对曾经深恶痛绝的夺舍鬼魂如此思念。

但想到她们都能回到自己朝思梦想的家里,重新开始她们自己的生活。

二人还是很为她们高兴的。

只希望她们一切顺利。

用过早膳后,江丽竹的脑海中便只有迎接夫君和大儿子归来这一件事了。

林思齐倒对李玄有些好奇:“不回公主府见一见?”

林若初知道二哥指的是驸马叶瑞安。

李玄语气有些无奈:“昨晚见过了,父亲让我晚几日再回去,不要打扰他和母亲。”

他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跟父亲说。

都被父亲这一句话挡回来了。

不过想到父亲一直都是这副跳脱的性子,他也便释然了。

再想到被蒙在鼓里十数年的母亲的怒火会有多可怕,李玄忽然就不那么着急回家与父亲叙旧了。

其实,就算知道父亲是被邵牧夺舍了才会想要杀他,他心中也仍有弑父的内疚。

无论“因”是什么,最终的“果”都是,父亲死于他的刀下。

直到父亲真正活着回来了。

全身的锁链都在骤然间消失了。

此刻的李玄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庆幸自己在那个春日遇到了阿初。

庆幸自己活了下来,等到了真相。

否则,他不仅“弑父”,还用自己的“死”变成最锐利的刀,插向母亲的心……

林思齐瞧着话说到一半,李玄眼神又盯在他家阿初身上拔不下来了,脸上便多了一丝嫌弃。

他忍不住靠到林若初旁边:“阿初,幸好你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这家伙要变得多烦人。”

林若初看向他:“这么说来,我若没回来,二哥你就不挂念我?”

林思齐扬起衣袖:“深沉如我,自是喜怒不形于色。”

桃鸢小声道:“我作证,昨晚二公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李玄补充:“还差点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摔倒。”

林思齐听都不听,扭头就走,留下一个状似“风轻云淡”背影。

林若初反而有些奇怪:“怎么感觉二哥在强装开心。”

李玄道:“告别之后,总得要一些时间抚平思念。”

嗔书收回时,他原本是要收回林思齐身体里的女人的,只是林思齐想留着她,一方面做联络用,一方面……

“世间难得知己。”

李玄想到林思齐那时说的话,又看向林若初:“跟阿鬼姑娘她们再也不能相见了,会难过吗?”

林若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便是开心更多。”

日上三竿时,连家的人送来消息:

“林正将,我家家主派小的来送信,您想办的祈福大会已万事备齐,便在熙然坊街口,静候林正将大驾光临。”

林若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虽然是她昨日的嘱托。

可她的昨日到今日中间已经隔了十多载光阴。

如今在听连家人提起这个,她为了在贪书身上找一个突破口的法子,她只觉得恍如隔世,像是在听上辈子的事。

还为自己当时的急病乱投医有些好笑。

李玄看到她的表情,心底只觉疼惜。

林二在装风轻云淡、装开心。

阿初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一封封信中,纵然字里行间全是“平安”与“勿念”,可只看信的日期和寄信的那些地点,他就能想象出她的漂泊与辛苦。

偏远的村子他去过。

其中生活的艰辛,尤其是其中女人的艰难,他又如何不知呢?

阿初便是在这苦海中漂泊了十数载,抱着不知是否能归来的担忧与彷徨。

只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

便假装自己与穿越前一样。

只是偶尔会流露出疏离于人世间的旁观表情。

像是离他们很远。

离这整个人世间都很远。

他怎么会捕捉不到?

但是,没关系。

李玄上前,握住了林若初的手:

“这样的热闹,机会难得,我们便一起去看一看吧?”

他有很多时间,再将她带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