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北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急声辩解:“经理!不是这样!是他违规把狗带进儿童区,还在沙坑里……我提醒他,他根本不听,还骂人!我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错!”老张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但随即又迅速低沉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小夏,我知道你做得对,按规矩是该管。可是……那是7栋的郑先生啊!你知道他是谁吗?咱们小区最大的几个业主之一!他那个联排,买了两套打通了!物业费一年顶别人家十年!他姐夫还是区里管规划的……唉!”
老张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通过话筒传来,沉甸甸地压在夏侯北心上:“咱们做物业的,尤其是你们一线,难处就在这里。有时候,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得罪了这种大业主,他三天两头找茬投诉,上面领导压力大,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自己!扣奖金都是小事,搞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无奈地说了出来:“……忍忍吧。下次看到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实在看不过去,你悄悄记下来报给我,我想办法让保洁处理,别当面起冲突。咱们……惹不起啊。明白吗?”
“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忍忍吧……”
“那是大业主……”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夏侯北的心上。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无力感,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将他牢牢捆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关于规则和职责的坚持,在老张这沉重而现实的叹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知道了,经理。”最终,夏侯北只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嘶哑。
“嗯,知道就好。好好干。”老张似乎也松了口气,匆匆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响起。
夏侯北慢慢地、缓缓地放下了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岗亭明亮的玻璃窗,望向远处那个被黄色隔离带围起来的儿童游乐区沙坑。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洒在色彩鲜艳的软胶地垫上,洒在空荡荡的滑梯和秋千上。那片被污染的区域,像一个丑陋的疮疤,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嘲讽。隔离带上的“临时清洁,请勿入内”的牌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仿佛能看到孩子们失望的小脸,能闻到那股即便隔着距离也似乎挥之不去的腥臊气味。
“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忍忍吧……”
老张无奈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藏青色的制服笔挺依旧,肩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一丝职业的尊严感。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他默默地从腰包里拿出对讲机,调到内部保洁频道,声音低沉地报告:“中控,南门岗呼叫。儿童游乐区沙坑需要深度清洁消毒,污染严重,请尽快安排处理。Over。”
对讲机里传来保洁主管的回应:“收到。下午安排人过去。”
放下对讲机,夏侯北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沙坑。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岗亭光洁的地面上。影子沉默着,和他一样。
就在这时,他放在制服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点开屏幕,是小区一个几百人的大业主群。信息飞快地刷屏,大多是约打球、团购、或者抱怨快递的。
一条新的信息跳了出来,头像正是那个牵着阿拉斯加的、郑先生的卡通自拍头像。他发了一段文字:
> **“7栋-老郑”:“现在小区保安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管得真宽!遛个狗都要被指手画脚,态度还横得很!物业费都交哪去了?请这种人来添堵?@物业服务中心 王经理 出来管管!”**
文字后面,还跟了几个表示“同感”或者“?”的表情包。
夏侯北静静地看着那条信息在屏幕上滚动,然后被其他信息迅速淹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他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污染的沙坑,在阳光下,依旧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