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满上!都满上!”陈光阳提着酒坛子,先给王大拐面前粗糙的白瓷碗倒了个满溢。
酒液在碗口鼓起个圆润的弧,一滴不落。
“王叔!我陈光阳这辈子,最服气的就是您老这双看人的招子!
没您当初硬把知霜推上知青队长,没您后来顶着她当公社主任,哪有今天?”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端起自己那碗酒,“这第一碗,敬您!”
“咕咚!”陈光阳仰脖,喉结滚动,一碗烈酒瞬间见底。
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大拐哈哈大笑,花白胡子直颤,也端起碗“滋溜”喝了一大口,哈着酒气拍陈光阳肩膀:“少给叔戴高帽!是你小子有福!娶了个能文能武的媳妇!
知霜这丫头,脑瓜子灵,做事稳,心里装着老百姓!那‘一村一品’的点子……”
他筷子指向正给三小只夹鸡蛋糕的沈知霜,“的确牛逼!县里夏书记开会的时候,最后批的提拔名单,头一个就是她!说靠山屯这路子,能给全胜利镇趟出条活路!”
沈知霜被说得耳根又红了,夹了块最肥的飞龙腿肉放到王大拐碗里:“叔,您快吃口肉压压酒。主意是光阳出的,可跑腿落实,不都是您老和屯里老少爷们儿顶着风雪干的?缺了哪一环都不成。”
她语气温婉真诚,把功劳摊得匀称。
炕桌下,穿着棉袜的脚却轻轻碰了碰陈光阳的小腿。
陈光阳正得意地又要倒酒,被这一碰,心里像被羽毛挠过,酥酥麻麻,咧着嘴冲媳妇傻乐。
“吃菜吃菜!”大奶奶抱着小重孙坐在炕头,笑眯眯看着满桌热闹,用筷子敲了敲装鸡蛋糕的碗沿。
“二虎!别瞅了!那鸡屁股是你的!再不下筷子,让你哥全扒拉走了!”
二虎正盯着油亮亮的鸡屁股咽口水。
闻言“嗷”一嗓子,筷子闪电般出击,精准夹住目标塞进嘴,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
大龙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膀,瞥了弟弟一眼:“出息。”
小雀儿则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嘬着金黄的飞龙汤,鲜得眯起了眼,像只餍足的猫儿。
李铮埋头扒饭,碗里堆着陈光阳夹来的肉山,闷声说:“师娘当镇长,以后…以后咱的菜、皂、药酒,是不是能卖更远了?”
“那必须的!”
陈光阳又给自己满上,酒意上了头,豪气干云,“等开春,咱把路再修修!让你师娘坐着小吉普去镇上开会!”
他仿佛已经看见媳妇穿着板正的中山装,坐在锃亮的吉普车里,穿过绿油油的农田去履职的场景。
沈知霜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在桌下又轻踢了他一下,低声道:“净胡咧咧!”
这顿酒,从日头西斜喝到月上中天。
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放大的影子,酒碗空了又满,满桌硬菜渐渐见了底。
只剩下酸菜汤里飘着的油花和几粒花生米。
王大拐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大了,还攥着陈光阳的手絮叨:“光阳…好小子…知霜…是好官…你俩…嘎嘎红火…”
话音未落,脑袋一歪,鼾声已起。
三小只早挤在东屋大奶奶的热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
二虎梦里还咂巴着嘴,嘟囔着“鸡屁股…我的…”。
李铮帮着收拾了碗筷,也带着小丫告辞。
陈光阳把呼噜震天的王大拐架到西屋炕上安顿好,返身回屋,脚步已有些晃荡。
屋里静了下来。
灶膛余烬将熄未熄,散着暖烘烘的红光。
沈知霜正坐在炕沿,就着油灯光,低头缝补他白天被树枝刮破的棉袄袖子。
灯光把她低垂的眉眼和那颗小小的泪痣勾勒得格外温柔。
陈光阳心头一热,带着一身酒气挨着她坐下,大手一伸,连人带针线搂进怀里。
“媳妇…”他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酒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汗味和山林气息。
“副镇长了…真行!”
沈知霜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下来,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音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累…可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棉袄上补好的口子,“光阳,幸亏有你。没你那些主意,没你撑着,我走不到这儿。”
陈光阳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媳妇搂得更紧。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映得小院一片银白。
几只被肉香引来的麻雀缩在光秃秃的果树枝头,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啾鸣。
靠山屯早已沉入寂静,唯有这间亮着灯的小屋里,暖意流淌。
他看着怀里媳妇沉静的睡颜,又望望东屋炕上三小只模糊的轮廓,心里那点因为媳妇升官带来的飘忽感,终于落到了实处,沉甸甸的,满是烟火气的踏实。
飞龙汤的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烈酒的暖流仍在四肢百骸奔腾。
王大拐如雷的鼾声透过门板隐隐传来。
陈光阳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媳妇小心地放倒在热炕头上,拉过厚实的棉被盖好。
他挨着她躺下,粗糙的大手习惯性地寻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媳妇……今晚……”
没等陈光阳说完话,沈知霜的嘴唇已经递过来了。